汴梁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热。耶律贤记得第一年来的时候，站在树荫下吃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裳上，洇出一块红印子。他觉得热，但不像现在这样热。现在他站在桃树下，树荫遮不住全部的阳光，光斑落在他肩上，白花花的，烫人。桃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些，青的，硬的，毛茸茸的，要再过一两个月才能吃。他伸手摸了摸，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驿馆的官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呼地扇着。他看见耶律贤站在树下，笑了。“耶律公子，又看桃树？”耶律贤点点头。“看它长大了没有。”官员走过来，也摸了摸那些青果子。“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了。到时候又甜又水，咬一口，汁水能溅出去老远。”耶律贤问：“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熟的？”官员想了想。“差不多。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耶律贤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青果子。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树下，也是看着这些青果子。前年也是。一年又一年，桃树还是那棵桃树，果子还是那些果子。但他不一样了。他长高了，字写好了，故事也写得更好了。他娘要是看见他，大概认不出来了。

当天下午，他去了翰林院。沈括不在，桌上摊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还散着，像是刚走不久。赵明义也不在，卷子摞得整整齐齐，压在镇纸下面。张寒也不在，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耶律贤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一下。他在汴梁待了两年多，从来没有见过翰林院空成这样。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不知道写什么。

等了半个时辰，沈括回来了。他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热死了。”他放下茶壶，看见耶律贤，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耶律贤道：“等先生们。”沈括摆摆手。“不等了。今天太热，赵明义回家歇着了，张寒也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明天再来。”

耶律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先生，汴梁的夏天，每年都这么热吗？”

沈括想了想。“差不多。去年也热，前年也热。每年都热。”他看了耶律贤一眼。“草原上的夏天不热？”

耶律贤道：“热。但不像这儿这么闷。草原上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站在风口上，衣裳吹得鼓起来，凉快。”

沈括笑了。“那你该写一篇草原上的风。”

耶律贤愣了一下。他写过草原上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写过草原上的月亮和星星，写过草原上的百姓，写过他的家人。但他没有写过草原上的风。不是忘了，是觉得风没什么好写的。看不见，摸不着，吹过去就没了。现在沈括一说，他想起来了。草原上的风是有颜色的。春天的风是绿的，吹过草地，草就绿了。夏天的风是蓝的，吹过天空，天就蓝了。秋天的风是黄的，吹过草场，草就黄了。冬天的风是白的，吹过雪地，雪就白了。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沈括看着他，笑了。“不是说让你回去吗？”耶律贤道：“写完再回去。”他写草原上的风。春天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暖暖的，软软的。草从地里冒出来，嫩绿的，细细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站在草地上，风从脸上拂过去，痒痒的，像娘的手。夏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沙尘。他站在风口上，衣裳吹得鼓起来，凉快。但风一停，又热了。秋天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草籽和枯叶的气味。草黄了，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硬邦邦的，割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帐篷外面，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打哆嗦。他娘在帐篷里喊：“进来！外面冷！”他跑进去，坐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出来烤。火是红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叫，像狼嚎。

他写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比草原上的春天好，比草原上的夏天好，比草原上的秋天好，比草原上的冬天好。因为风是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他写出来了。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风”五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沈括走过来，拿起小册子翻了翻。“写得好。风看不见，摸不着，你写出来了。”他把小册子还给他。“寄回去给你叔叔看。他看了，就知道你在汴梁没有忘记草原。”耶律贤点点头。“我明天就寄。”

当天晚上，他回到驿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