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他娘，写了三天。他写她纳鞋底，天不亮就起来，坐在帐篷外面，一针一针地纳。纳到天黑，点着灯继续纳。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纳，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的。他问她：“你怎么不歇着？”她说：“歇了，你穿什么？”他说：“我有鞋穿。”她说：“你有鞋穿，别人没有。多纳几双，送给没有鞋的人。”他说：“别人没有鞋，关你什么事？”她说：“别人没有鞋，脚疼。脚疼了，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放不了羊。放不了羊，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活不了。你忍心看着别人活不了吗？”他说：“不忍心。”她笑了。“那就对了。不忍心，就要帮。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下来。现在他写下来了。他继续写。写他娘骗他说草原上有狼。他站在雪地里看月亮，她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他说：“草原上没有狼。”她说：“有。狼在远处看着你呢。你不听话，它就过来叼你。”他吓得钻进被窝里，把头蒙住。她笑了，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骗你的。草原上没有狼。狼在更远的地方。你听话，它就不来。”他写他娘的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草地。他写他娘的手，粗糙的，硬硬的，全是茧子。他写他娘的眼睛，看不清了，但看他的时候，总是亮亮的。

写完了，他又写他爹。写他爹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他听烦了，就跑到帐篷外面去。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站在雪地里，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他站了很久，直到他娘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他爹还在喝酒，看见他进来，说：“过来，爹给你讲故事。”他不想听，但还是走过去，坐在他爹旁边。他爹讲他打仗的事，讲他怎么冲进敌阵，怎么砍杀敌人，怎么活着回来。他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爹已经醉了，趴在桌上打呼噜。他娘把他抱回被窝里，给他盖好被子。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他写他爹的手，也是粗糙的，硬硬的，全是茧子。他写他爹的笑，大声的，响亮的，像打雷。他写他爹哭，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有一次他爹喝醉了，抱着他哭，说：“贤儿，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让你跟你叔叔学骑马，跟你叔叔学打仗。”他说：“我喜欢跟叔叔学。”他爹哭得更厉害了。“你喜欢跟叔叔学，不喜欢跟爹学。”他不知道说什么，就让他爹抱着，抱着，抱了很久。

写完了，他又写他爷爷。写他爷爷放羊，走在前头，羊群跟在后面。他爷爷不说话，羊也不叫。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蓝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他问爷爷：“山那边是什么？”爷爷说：“是另一个部落。”他问：“他们跟我们一样吗？”爷爷说：“一样。放羊，养马，过日子。”他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爷爷说：“不过来。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他记住了。后来他长大了，到了汴梁，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草场不能占，别人的东西不能抢。草原上的规矩，汴梁也有。

写完了，他又写他奶奶。写她挤奶，天不亮就起来，蹲在羊边上，两只手一挤一挤的，奶桶里咕嘟咕嘟地响。奶是热的，冒白气。他蹲在旁边看，奶奶说：“让开，别挡着光。”他往旁边挪了挪。她又说：“再让开。”他又挪了挪。她笑了，说：“行了，就在那儿待着。”他就在那儿待着，看她挤奶。挤完了，她站起来，腰酸，捶了捶。他说：“我来挤。”她说：“你不行，手劲太大，羊疼。”他不服，蹲下去试了试，一挤，羊咩地叫了一声，踢了他一脚。奶奶笑得直不起腰。

他写了一整个春天，写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我的家人”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把这本小册子和之前写的那些摞在一起——《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星星》《草原上的春天》《草原上的夏天》《草原上的秋天》《草原上的冬天》《汴梁的春天》《汴梁的夏天》《汴梁的秋天》《汴梁的冬天》《驿馆的桃树》《汴梁的百姓》《草原上的百姓》（叔叔写的）《草原上的百姓》（他自己写的）《叔叔》《我的家人》。厚厚的一摞，用绳子捆着，放在抽屉里。抽屉快装不下了。

当天下午，他把那本《我的家人》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我娘，我爹，我爷爷，我奶奶。”柴宗训点点头。“朕有空了看。你先回去。”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柴宗训坐在御书房里，看那本《我的家人》。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他娘纳鞋底那一段，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娘也纳鞋底，也坐在帐篷外面，也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他穿着娘纳的鞋，走路稳当。看到他爹喝酒那一段，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爹也喝酒，也喝得脸通红，也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他听烦了，也跑到外面去。看到他爷爷放羊那一段，他想起自己的祖父。他祖父也放羊，也走在前头，羊群跟在后面。他跟在祖父后面，走啊走，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看到他奶奶挤奶那一段，他想起自己的祖母。他祖母也挤奶，也天不亮就起来，也蹲在羊边上，两只手一挤一挤的。他蹲在旁边看，祖母说：“让开，别挡着光。”他往旁边挪了挪。她说：“再让开。”他又挪了挪。她笑了，说：“行了，就在那儿待着。”

他把小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甜丝丝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在耶律贤的小册子封面上批了几个字——“写得好。把人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