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写完了自己的《草原上的百姓》，把那些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百姓”六个字，和他叔叔那本的名字一模一样。他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放在抽屉最上面。一本是他叔叔写的，一本是他写的。他叔叔写的是他爷爷、他奶奶、他叔叔自己。他写的是他爷爷、他奶奶、他叔叔、他娘、他爹、他自己。人差不多，事也差不多。但话不一样。他叔叔的话短，硬邦邦的，像石头。他的话长，软一些，像流水。他翻开叔叔那本，随便看了一页。

“我爹做奶酪。奶挤好了，倒在大锅里，烧火煮。煮开了，加酸奶，搅。搅着搅着，奶就凝了，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压。压一晚上，第二天就成了。切一块，放在嘴里，酸酸的，香香的。”

他又翻开自己那本，看同一段。

“他爷爷做奶酪。奶挤好了，倒在大锅里，烧火煮。煮开了，加酸奶，搅。搅着搅着，奶就凝了，一块一块的。捞出来，用布包着，压。压一晚上，第二天就成了。切一块，放在嘴里，酸酸的，香香的。爷爷切一块给他，说尝尝。他吃了，说好。爷爷笑了，说好就多吃点。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爷爷看着他，也不拦。吃完了，爷爷说吃饱了，去放羊。他抹抹嘴，走了。”

他看了很久。他叔叔写的短，他写的长。他叔叔写的只有事，他写的有人。他叔叔写的是他爷爷，他写的是他和他爷爷。他把他自己写进去了。他不知道哪个好，但他觉得，他叔叔那个好。短，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个坑。他的太长，软，像流水，流过去就没了。

他把两本书放回抽屉里，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短。

“叔叔，孩儿也写了一本《草原上的百姓》。写的是爷爷放羊，奶奶挤奶，爷爷做奶酪，叔叔养马，娘纳鞋底，爹喝酒，孩儿自己。您写的那本，孩儿看了好几遍。写得好。比孩儿写的好。孩儿把两本书放在一起，等回去了，拿给您看。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信。他坐在帐篷里，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他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箱子里已经装满了，都是耶律贤寄回来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太阳照在草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一个孩子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根长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写得很慢。

“贤儿，信收到了。你也写了一本《草原上的百姓》，好。你说你写得不好，你叔叔写得好。不对。你写得好，你叔叔写得不好。你写了人，你叔叔没写人。你写了你爷爷，你奶奶，你叔叔，你娘，你爹，你自己。你叔叔只写了事，没写人。所以，你写得好。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