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交给巴图，让他托人带去汴梁。

耶律贤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红红的，小小的，像米粒。他站在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叔叔说，他写得好，因为他写了人。他叔叔说，他自己写得不好，因为他只写了事，没写人。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蹲下来，扒了扒桃树底下的土。桃核还在，埋在土里，黑黑的，硬硬的，没有发芽。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土盖好。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

当天下午，他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他的叔叔。写他叔叔年轻的时候打仗，骑着马，冲在最前面。写他叔叔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写他叔叔后来不打仗了，在家里养马。写他叔叔给他留了一匹最好的马，枣红色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到叔叔说“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下来。现在他写下来了。他继续写。写他叔叔喝醉了酒，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他听烦了，就跑到帐篷外面去。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站在雪地里，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他站了很久，直到他娘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

他写了三天，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比《草原上的百姓》好。因为这篇只写了一个人，他叔叔。他写了事，也写了人。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叔叔”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当天下午，他把小册子送到了御书房。柴宗训接过来，翻了翻。“写了什么？”耶律贤道：“写了叔叔。写他年轻的时候打仗，后来不打仗了，在家里养马。写他给我留了一匹最好的马。写他说，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柴宗训点点头。“写得好。写了人，故事就活了。”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你回去继续写。写你娘，写你爹，写你爷爷，写你奶奶。写好了，拿给朕看。”

耶律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嫩芽又大了一些，红红的，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他想起草原上的草也绿了。他娘该纳鞋底了。他叔叔该骑马了。他站在院子里，想着草原上的事，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他娘。写她纳鞋底，写她说“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写她骗他说草原上有狼。写她拉着他的手，把他从雪地里拽回帐篷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