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孩儿写了一篇故事，叫《草原上的风》。写了春天的风，夏天的风，秋天的风，冬天的风。写了风从哪儿来，吹到哪儿去。写了风吹过草地，草绿了，黄了。写了风吹过天空，天蓝了，白了。孩儿在汴梁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您别惦记。孩儿把故事寄回去给您看。您看了，告诉孩儿，写得好不好。”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那本小册子一起塞进去。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按了按，封好口。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掂了掂。“又寄？”耶律贤点点头。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坐在帐篷里，把信封拆开，先看了信，又把那本小册子递给巴图。“念。”

巴图接过来，凑到眼前，慢慢地念。念到春天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暖暖的，软软的，他停了一下。“写得好。风看不见，摸不着，他写出来了。”耶律倍没有说话。巴图继续念。念到夏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沙尘，他又停了一下。“草原上的夏天就是这样。风一停，热得喘不过气。”耶律倍还是没有说话。巴图继续念。念到秋天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草籽和枯叶的气味，他叹了口气。“草黄了，一年又要过去了。”念到冬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硬邦邦的，割在脸上像刀子，他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帐篷外面阳光很好，草地上开着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念。

念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耶律倍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巴图，”他说，“你把贤儿写的那些故事，都拿出来。从第一封到这一封。”

巴图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打开那口箱子。箱子里装着耶律贤寄回来的所有东西——信，策论，故事，厚厚的一摞。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按日期排好。最早的那张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最新的那张纸还白着，平平整整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耶律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太阳照在草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一个孩子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根长杆，嘴里吆喝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写得很慢。

“贤儿，故事收到了。你写草原上的风，好。风看不见，摸不着，你写出来了。你叔叔看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也想写。写草原上的雨。写雨从哪儿来，落到哪儿去。写雨落在草地上，草绿了。写雨落在河里，河水涨了。写雨落在帐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你叔叔写不好，但想试试。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交给巴图，让他托人带去汴梁。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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