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他说，“你把这本也寄去给贤儿。让他看看，他叔叔写的雨，好不好。”

巴图把那几张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雨”五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当天晚上，耶律倍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写得很慢。

“贤儿，你叔叔写了草原上的雨。写雨来之前天黑了，风停了，草不摇了。写雨来了，打在帐篷顶上，啪啪地响。写雨落在草地上，草绿了。写雨落在河里，河水涨了。写雨落在帐篷上，他听着雨声睡着了。你叔叔写不好，比你差远了。但你叔叔写了。写完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把故事寄给你看。你看完了，告诉叔叔，写得好不好。”

他把信和小册子一起塞进信封里，交给巴图。“寄去汴梁。给贤儿。”

半个月后，耶律贤收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坐在驿馆的桌前，拆开，先看了信。信很短，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每一笔都认得。他把信放在一边，拿起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雨”五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了很久。他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看雨来之前天黑了，风停了，草不摇了。看雨打在帐篷顶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看雨落在草地上，草根喝饱了水，又活了。看雨落在河里，孩子站在水里，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看他听着雨声睡着了，醒来鞋湿了，他娘在帐篷里喊，他跑远了。

他看了很久。他叔叔写的雨，和他写的风不一样。他写的风，是看见了才写的。他叔叔写的雨，是想起了才写的。他叔叔写的是小时候的事，是他娘，是他爹，是他自己。他写的是草原上的风，是草，是天，是四季。他叔叔写的是人，他写的是事。他叔叔写得好。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

“叔叔，故事收到了。您写的雨，好。比孩儿写的风好。您写了人，孩儿没写人。您写了娘，写了爹，写了您自己。孩儿只写了风。所以，您写得好。孩儿会继续写。写汴梁的雨。写雨落在屋顶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写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亮晶晶的。写雨落在桃树上，叶子绿了，果子红了。写好了，寄回去给您看。孩儿在汴梁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在算账，赵明义在看卷子，张寒在写东西。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汴梁的雨。他写雨来之前，天灰了，云低了，风停了。街上的人跑起来，跑回家，收衣裳，关窗户。卖吃食的推着车，跑得飞快。卖布的收摊子，布匹抱在怀里，怕淋湿。卖杂货的把东西往筐里一倒，扛起来就跑。然后雨就来了。沙沙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春蚕啃桑叶。他站在窗前，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瓦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空气是湿的，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桃树上的果子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水珠落在手心里，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屋里，把雨写下来。

他写了一整天，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汴梁的雨”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抽屉里。不寄了。留着，等写好了再寄。

当天晚上，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桃子又大了一些，青的，硬的，毛茸茸的。他伸手摸了摸，缩回来。他想起草原上的雨。雨落在草地上，草绿了。雨落在河里，河水涨了。雨落在帐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他听着雨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鞋湿了。他娘在帐篷里喊，他跑远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桃叶的清香，凉丝丝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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