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收到耶律贤的信时，草原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枯黄的草从雪底下露出来，被风一吹，沙沙地响。他坐在帐篷里，把信看了一遍。贤儿说桃树又冒芽了，埋的桃核还没有发芽。他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箱子里已经装满了，都是贤儿寄回来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太阳照在草地上，亮得刺眼。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羊，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来。

“巴图，”他说，“贤儿在汴梁种桃树。桃核埋了好几年，还没发芽。他等着。年年等。”

巴图道：“会发的。桃树长得慢，但总会发的。”

耶律倍点点头。“总会发的。”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巴图，你说，咱们给贤儿寄点什么去？他在汴梁，什么都有。但草原上的东西，他没有。”

巴图想了想。“寄花籽。草原上的花籽。春天种下去，夏天就开了。他看见了，就知道草原上的花是什么样子的。”

耶律倍眼睛亮了一下。“花籽好。贤儿小时候喜欢花。春天花开的时候，他跑到草地上，摘一大把，抱回来给他娘。他娘插在帐篷里，满帐篷都是花香。”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翻出一个皮口袋。口袋里装着去年秋天收的花籽，各种各样的，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够吗？”

巴图道：“够了。种在桃树底下，开出来好看。”

耶律倍把花籽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又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耶律贤写信。写得很慢。

“贤儿，信收到了。桃树没发芽，不急。树长得慢，总会发的。你叔叔给你寄了些花籽，草原上的花籽。春天种下去，夏天就开了。你种在桃树底下，开了花，就像草原上的花一样。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那个小布袋一起塞进去。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按了按，封好口。交给巴图。“寄去汴梁。给贤儿。”

耶律贤收到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时，已经是春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红红的，小小的，像米粒。他坐在桌前，把信封拆开，先看了信。他叔叔给他寄了花籽，草原上的花籽。他把信放在一边，拿起那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了几粒在手心里。花籽小小的，黑黑的，硬硬的，和桃核一样，埋在土里，等着发芽。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桃树底下。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把花籽一粒一粒地埋进去。埋完了，把土盖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站在树下，看着那片埋了花籽的土。他想起草原上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娘喜欢花，他小时候摘了一大把抱回去，他娘插在帐篷里，满帐篷都是花香。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