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把《顺着河走》又写了一遍。这次他写得更细,写他站在桥上看了多久的水,写他沿着河岸走了多远的路,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时水有多凉。写他想起叔叔年轻的时候也顺着河走过,走了几天几夜,走到河变得很宽很宽的地方,水是浑的,黄的,打着旋,一眼望不到边。写他叔叔站在河边,看着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写他叔叔站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往回走。写完了,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小册子,和信一起寄了回去。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那个信封。他坐在帐篷里,把信看了一遍,又翻开那本小册子。贤儿写他年轻时候顺着河走的事,写他走了几天几夜,写他站在河边看对岸,写他拨转马头往回走。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贤儿还记得。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回信。
“贤儿,故事收到了。你写你叔叔年轻时候顺着河走的事,你叔叔看了,心里热乎的。那些事,你叔叔自己都快忘了,你还记得。你写下来了,就不会忘。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
信很短,他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巴图寄去汴梁。
耶律贤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把信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汴梁的秋天。
他写汴梁的秋天树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街上卖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他买了几斤,拎回驿馆,坐在院子里吃。柿子软了,咬一口,汁水淌出来,甜得齁嗓子。他写他站在桃树下,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得慢,飘飘悠悠的,像蝴蝶。他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看。叶子是黄的,干巴巴的,一捏就碎。他写他想起草原上的秋天。草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天高了,蓝了,云白了,飘得很快。羊肥了,马壮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的草料。男人割草,女人晒草,孩子帮忙把草捆起来,摞成垛。草垛高高的,像一座一座的小山。孩子们在草垛之间捉迷藏,钻来钻去,谁也找不到谁。
他写他小时候也捉迷藏,躲在草垛后面,不敢出声。他娘喊他回家吃饭,他不应。他娘喊了好几声,他还是不应。他娘急了,到处找。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草垛后面,捂着嘴笑。他娘气得拧他的耳朵。“叫你你不应!”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