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耶律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白了,桃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弯下去,偶尔扑簌簌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子。驿馆的官员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路,从门口通到院门口。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扫了一会儿,停下来,哈一口气,搓搓手,又继续扫。耶律贤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汴梁的雪。写雪从天上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盐,像絮,像他娘纳鞋底时从针眼里穿过的白线。写雪落在屋顶上,瓦片白了。落在树枝上,枝头弯了。落在地上,地白了。街上的人少了,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缩在摊子后面,搓着手,跺着脚。孩子们不怕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堆雪人,打雪仗,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子上挂着清鼻涕。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草原上的雪。草原上的雪大,风硬,雪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子。雪停了,草原上一片白,白得晃眼,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站在帐篷外面,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雪地里没有脚印,没有人,没有羊,没有马,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呜呜地叫,像狼嚎。他娘在帐篷里喊:“进来!外面冷!”他跑进去,坐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出来烤。火是红的,映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娘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叔叔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灭了,天亮了,雪停了。他走出帐篷,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写了很久,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汴梁的雪”四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用手按了按,才关上。
当天下午,驿馆的官员送来一封信,草原上来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小册子。信是他叔叔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贤儿,你写汴梁的秋天,你叔叔看了。想起你小时候贪吃柿子,肚子疼。你叔叔也写了草原上的冬天。写雪,写风,写火堆。写你娘纳鞋底,写你叔叔喝酒,写你听着听着睡着了。你叔叔写不好,比你差远了。但你叔叔写了。写完了,心里热乎的。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耶律贤把信放在一边,拿起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冬天”五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了很久。他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看他叔叔写雪,写风,写火堆。看他叔叔写他娘纳鞋底,写他自己喝酒,写他听着听着睡着了。他看了很久。他叔叔写的冬天,和他写的汴梁的冬天不一样。他叔叔写的是冷的,硬的,像石头。他写的是暖的,软的,像棉花。但他叔叔写得好。他叔叔写了人,写了事,写了那些忘不掉的东西。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
“叔叔,故事收到了。您写的冬天,好。您写了娘纳鞋底,写了您喝酒,写了孩儿听着听着睡着了。孩儿也写了汴梁的冬天。写雪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写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写孩儿站在窗前,看着雪,想起草原上的雪。孩儿把故事寄回去给您看。您看了,告诉孩儿,写得好不好。孩儿在汴梁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又把他写的那本《汴梁的雪》的小册子一起塞进去。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按了按,封好口。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掂了掂。“又寄?”耶律贤点点头。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耶律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丛竹子,叶子上积着雪,压弯了。风吹过来,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绿叶,绿得发亮。
沈括抬起头。“又写完了?”
耶律贤点点头。“写了汴梁的雪。还收到了叔叔的信。叔叔也写了草原上的冬天。”
沈括放下算盘。“你叔叔写得好吗?”
耶律贤道:“好。他写了娘纳鞋底,写了叔叔喝酒,写了孩儿听着听着睡着了。他写了人,写了事,写了那些忘不掉的东西。”
沈括看着他。“你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