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想了想。“孩儿写了雪，写了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写了站在窗前想草原。孩儿没写人。”

沈括笑了。“没写人，也能写好。你写了雪，写了孩子，写了想家。写了这些，就有了人。雪是人看的，孩子是人，想家也是人想的。所以，你写了人。”

耶律贤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话——“孩子们不怕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堆雪人，打雪仗，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子上挂着清鼻涕。”他写了孩子，就写了人。他想起自己写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起草原上的雪。草原上的雪大，风硬，雪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子。”他写了站在窗前的人，就写了人。他写了想家的人，就写了人。他低下头，心里暖暖的。

“沈先生，”他说，“孩儿懂了。写人，不一定要写名字。写了人做的事，想了什么，就是写了人。”

沈括点点头。“懂了就好。回去继续写。”

耶律贤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先生，您写过故事吗？”

沈括愣了一下。“没有。只会算账。”

耶律贤道：“您也可以写。写您小时候的事，写您修渠的事，写您看到的事。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等忙完了这阵，试试。”

耶律贤笑了。“那孩儿等着看。”

他转身走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他没有打伞，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他走回驿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雪落在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弯下去。他蹲下来，扒了扒桃树底下的土。雪下面是干的，硬的，花籽埋在土里，等着春天。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走回屋里。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草原上的雪。写他叔叔写过的那些，但用他自己的话。他写雪大，风硬，雪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写雪停了，草原上一片白，白得晃眼，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写他站在帐篷外面，哈一口气，白雾一样飘上去。写他娘在帐篷里喊：“进来！外面冷！”他跑进去，坐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出来烤。写他娘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写他叔叔喝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写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灭了，天亮了，雪停了。他走出帐篷，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到“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叔叔写的结尾——“他走出帐篷，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和他写的一样。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了很久，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和他叔叔写的不一样。他叔叔写的短，硬邦邦的，像石头。他写的长，软一些，像流水。他叔叔写的是他娘，是他叔叔，是他自己。他写的也是他娘，是他叔叔，是他自己。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不一样的话。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上的冬天”五个字，和他叔叔那本的名字一模一样。他把两本册子摞在一起，放在抽屉最上面。一本是他叔叔写的，一本是他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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