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汴梁的冬天才算真正来了。天冷得厉害,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脸前飘一下就散了。翰林院里生了火盆,炭火烧得红红的,屋里暖烘烘的。沈括坐在火盆旁边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手指冻得有些僵,拨错了就重新来,也不急。赵明义坐在对面看卷子,卷子摞了厚厚一摞,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慢,偶尔皱皱眉,在卷子上批几个字。张寒坐在角落里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写得快,但字还是那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
耶律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来汴梁两年多了,他每天都能看见他们。沈括在算账,赵明义在看卷子,张寒在写东西。天天如此,月月如此。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沈括为什么要算账?赵明义为什么要看卷子?张寒为什么要写东西?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沈先生,”他开口了,“您为什么每天算账?”
沈括的算盘停了一下。“不算账,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就不知道还剩多少。不知道还剩多少,就不知道明年能修多少渠,能修多少路,能买多少粮。不算账,心里没数。”
耶律贤又问:“赵先生,您为什么每天看卷子?”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不看卷子,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谁对谁错,就判不了案子。判不了案子,坏人就不怕,好人就受委屈。不看卷子,心里没数。”
耶律贤看向张寒。“张先生,您为什么每天写东西?”
张寒放下笔。“不写东西,不知道以前的事。不知道以前的事,就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就会走错路。不写东西,心里没数。”
耶律贤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沈括算账,是为了知道花了多少银子,还剩多少银子。赵明义看卷子,是为了知道谁对谁错。张寒写东西,是为了知道以前的事。他们做的,都是心里有数的事。他写故事,是为了什么?为了记住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为了记住他娘纳的鞋底,他叔叔骑的马,他爹喝的酒。为了记住汴梁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为了记住驿馆的桃树,翰林院的竹子,街上的百姓。他写故事,也是为了心里有数。记住那些事,心里就有数了。他低下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翰林院的先生们。
他写沈括。写他每天算账,从早算到晚,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写他算花了多少银子,还剩多少银子,明年能修多少渠,能修多少路,能买多少粮。写他算得仔细,一文钱都不差。写他算完了,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写他歇完了,又打开账本,继续算。
他写赵明义。写他每天看卷子,从早看到晚,眉头皱得很紧。写他看谁对谁错,看坏人怎么害人,看好人怎么受委屈。写他看完了,在卷子上批几个字。写他批完了,把卷子摞好,压在镇纸下面。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站一会儿。写他站完了,又走回来,拿起下一份卷子,继续看。
他写张寒。写他每天写东西,从早写到晚,笔尖沙沙地响。写他写以前的事,写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世宗皇帝的事,写陛下减税、修路、修渠的事。写他写得快,字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写他写完了,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一本的册子。写他把册子放进柜子里,柜子满了,又换一个柜子。
他写自己。写他每天坐在翰林院里,看着先生们算账、看卷子、写东西。写他听沈先生的话,听赵先生的话,听张先生的话。写他学了算学,学了律法,学了经史。写他写了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花,草原上的河,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星星。写他写了汴梁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写了汴梁的雨,汴梁的雪,汴梁的百姓,汴梁的河。写他写了驿馆的桃树,翰林院的竹子。写他写了两地的花,写了顺着河走,写了落花。写他写了翰林院的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