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把那本写沈括、赵明义、张寒的小册子寄出去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叔叔看了会说什么?会说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他想了几天,想不出答案,干脆不想了,每天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先生们算账、看卷子、写东西。
这天下午,沈括算完了一笔账,把算盘推开,靠在椅背上,看着耶律贤。“你写的那篇《翰林院的先生们》,寄回去了?”
耶律贤点点头。“寄了。叔叔看了,回信说写得好。”
沈括问:“你叔叔说什么了?”
耶律贤道:“叔叔说,沈先生算账,赵先生看卷子,张先生写东西,做的都是心里有数的事。孩儿写故事,也是为了心里有数。”
沈括笑了。“你叔叔是个明白人。比很多读书人都明白。”
赵明义从卷子里抬起头。“你叔叔以前打仗,现在养马。他怎么明白这些事?”
耶律贤想了想。“叔叔说,打仗打够了,就不想打了。不打仗了,就想养马。养马养好了,就想别的。想多了,就明白了。”
赵明义点点头。“打仗打够了,就不想打了。这话说得好。很多人打了一辈子仗,还没打够。”
张寒放下笔。“你叔叔写的那篇《草原上的冬天》,你给我们念过。写得好。你叔叔要是识字,能写更多。”
耶律贤道:“叔叔不识字。是巴图帮他写的。巴图是部落里识字的老人,七十多岁了。”
张寒问:“巴图还会写别的吗?”
耶律贤摇摇头。“不会。只会写。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像在石头上刻字。”
张寒沉默了一会儿。“你叔叔和巴图,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写。说的人记得,写的人记下来。等说的人忘了,写的人还记得。等写的人也忘了,看的人还记得。你看了,记住了。你写下来,别人看了,也会记住。”
耶律贤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想起他叔叔说的那些话,巴图写的那些字,他自己写的那些故事。一句话,一个人说,一个人写,一个人看,一个人再写。传来传去,就传下来了。
“张先生,”他说,“您写的东西,也是这样传下来的吗?”
张寒想了想。“差不多。我听别人说,写下来。你看我的东西,记住了。你以后写给别人看。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耶律贤低下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巴图。写巴图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不好,要把纸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写他帮叔叔写信,帮叔叔写故事,一笔一画,像在石头上刻字。写他念故事给部落里的人听,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写他念完了,把纸摞好,放在箱子里。箱子满了,又换一个箱子。写他老了,走不动了,但还在写,还在念。写他记得很多事,记得草原上的风,草原上的雨,草原上的雪。记得他叔叔年轻时候打仗的事,记得他爷爷放羊的事,记得他奶奶挤奶的事。写他记得,写下来,别人就记住了。
他写了一个下午,写了一篇故事。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好。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巴图”两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张寒面前。“张先生,孩儿写了一篇故事,写巴图。您看看。”
张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看巴图帮叔叔写信、写故事,一笔一画像在石头上刻字。看巴图念故事给部落里的人听,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看巴图把纸摞好放在箱子里,箱子满了换一个箱子。看巴图记得很多事,写下来,别人就记住了。张寒看完了,把册子合上。“写得好。你写了巴图这个人,写了他在做的事。他做的事,和你做的事一样。你写故事,他写故事。你记住草原上的事,他记住草原上的事。你们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