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笑了。“记得的事写下来,就是好。很多人记得,但不写。过几年就忘了。你写了,就不会忘。”
当天晚上,耶律贤回到驿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写得很慢。
“叔叔,张先生写了一篇故事,写他自己。写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爹教了一辈子书,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他娘洗衣裳,洗到手指头都烂了。他一边读书一边卖杂货,晚上点着油灯看书。油灯贵,他舍不得点太久,就趁着月光看。月光暗,看不清,他就用手摸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后来他考中了进士。考中那天,他娘哭了。他跪在他爹的牌位前面,磕了三个头。叔叔,张先生写得好。他写了人,写了事,写了心里想的。孩儿看了,心里热乎的。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半个月后,耶律倍收到了信。他坐在帐篷里,把信看了两遍。贤儿说张先生写了自己的故事,写他小时候家里穷,他爹教了一辈子书,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他娘洗衣裳,洗到手指头都烂了。他一边读书一边卖杂货,晚上点着油灯看书。油灯贵,舍不得点太久,就趁着月光看。月光暗,看不清,就用手摸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后来考中了进士,他娘哭了,他跪在他爹牌位前面磕了三个头。
耶律倍把信放下,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放羊,他跟在后面。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他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蓝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他爹说,山那边是另一个部落。他问,他们跟我们一样吗?他爹说,一样。放羊,养马,过日子。他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过来?他爹说,不过来。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他记住了。后来他长大了,忘了。抢过别人的草场,抢过别人的牛羊。现在他又想起来了。他爹死了好多年了。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蓝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帐篷里。
当天晚上,他给耶律贤写了一封信。写得很慢。
“贤儿,信收到了。张先生写自己的故事,好。你叔叔看了,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他爹放羊,想起他爹说的话——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你叔叔年轻的时候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信很短,他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巴图寄去汴梁。
耶律贤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驿馆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芽,红红的,小小的,像米粒。他站在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叔叔说,看了张先生的故事,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他爹放羊,想起他爹说的话——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他叔叔年轻的时候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得关不上了,他用手按了按,才勉强关上。他蹲下来,扒了扒桃树底下的土。去年埋的桃核还在,黑黑的,硬硬的,没有发芽。前年埋的也在,也没有发芽。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站在那里,想起他叔叔信里说的话。各有各的草场,谁也不能占谁的。他叔叔年轻的时候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他呢?他有没有忘?他想起他娘说的话——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他没有忘。他想起他叔叔说的话——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他也没有忘。他想起沈先生说的话——不算账,心里没数。他记住了。他想起赵先生说的话——不看卷子,心里没数。他也记住了。他想起张先生说的话——不写东西,心里没数。他也记住了。他想起自己写的故事,那些风,那些草,那些花,那些河,那些月亮和星星,那些百姓和家人。他都记住了。
他站在桃树底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新的故事。这次他写的是他叔叔。写他叔叔年轻的时候打仗,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写他叔叔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写他叔叔后来不打仗了,在家里养马。写他叔叔给他留了一匹最好的马,枣红色的,跑起来像一道闪电。写他叔叔说,骑马和做人一样,摔倒了就得爬起来。写他叔叔喝醉了酒,翻来覆去地讲那些打仗的事。写他听烦了,跑到帐篷外面去。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草原上一片银白。他站在雪地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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