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快，走得也快。桃树上的花开了没几天，就被一场雨打落了。花瓣落在泥土上，薄薄的，皱皱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耶律贤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在看落花。前年也是。一年又一年，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但他不一样了。他长高了，字写好了，故事也写得更好了。

驿馆的官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耶律公子，草原上来的信。”

耶律贤接过来，拆开。信是他叔叔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贤儿，春天来了。草绿了，花开了。你叔叔把那匹枣红马牵出来，骑了一圈。马老了，跑不快了，但还能跑。你叔叔骑在马上，想起你小时候跟在马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摔了，爬起来继续跑。你叔叔老了，你也长大了。你叔叔把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想你了。她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

耶律贤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用手按了按，才关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桃树的叶子绿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给他叔叔写信。

“叔叔，信收到了。您说您骑了那匹枣红马，孩儿听了，心里热乎的。孩儿也想骑马。想骑那匹枣红马，想在草原上跑。孩儿在汴梁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您别惦记。孩儿把那些故事都收在抽屉里，厚厚的一摞，抽屉都关不上了。等孩儿回去了，一张一张地念给您听，念给娘听。”

信写得很短，他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不在，赵明义不在，张寒也不在。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散着，像是刚走不久。卷子摞得整整齐齐，压在镇纸下面。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耶律贤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在汴梁待了快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翰林院空成这样。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不知道写什么。等了半个时辰，沈括回来了。他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一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

“热死了。”他放下茶壶，看见耶律贤，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耶律贤道：“等先生们。”

沈括摆摆手。“不等了。赵明义回家收拾东西去了，张寒也回去了。”

耶律贤愣了一下。“赵先生要回家？”

沈括点点头。“他娘病了，他告了假，回去看看。张寒送他去了。”

耶律贤坐在那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赵明义要走了，回老家去看他娘。他娘病了，不知道什么病，不知道严不严重。他想起自己的娘，想起他站在帐篷外面，他娘在帐篷里喊：“进来！外面冷！”他跑进去，坐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出来烤。他娘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他娘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了，但还是纳，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

“沈先生，”他说，“赵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沈括想了想。“不一定。他娘病好了就回来。病不好，就得多待些日子。”

耶律贤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白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赵明义走的那天，耶律贤去送他。城门外面，官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条绿了，垂下来，风一吹，摇摇晃晃的。赵明义骑在马上，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张寒站在旁边，帮他牵着马。沈括也来了，站在树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耶律贤走过去。“赵先生，您路上小心。”

赵明义点点头。“知道了。你好好读书，别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