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隔几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抱着一摞信。多的时候十几封,少的时候也有三五封。信从汴梁城的各个角落寄来,有城南的,有城北的,有城东的,有城西的。有的人离得近,走路就能到,却还是写了信,贴了邮票,让驿卒送来。耶律贤想不明白,问他:“您离得这么近,怎么不自己来?”那人说:“写信跟当面说话不一样。当面说话,有些话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就能说了。”耶律贤听了,觉得有道理。他给叔叔写信,给娘写信,也是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就能说了。
信越来越多,抽屉彻底关不上了。耶律贤去街上买了一个木箱子,不大,但够用。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进去,按日期排好,和他叔叔的做法一样。放完了,盖上盖子,拍了拍,箱子结结实实的。
这天下午,沈括算完账,走过来,看见那个木箱子。“装了这么多信了?”
耶律贤点点头。“都是看了故事的人写的。有读书人,有教书先生,有做生意的,有女人,还有几个孩子。”
沈括问:“你都看了?”
耶律贤道:“都看了。有的看了一遍,有的看了好几遍。”
沈括又问:“都回信了?”
耶律贤摇摇头。“太多了,回不过来。有些信不知道写什么,写了又撕了,撕了又写,写不出来。”
沈括想了想。“你回不过来,我帮你回。你念,我写。”
耶律贤愣了一下。“沈先生,您帮孩儿回信?”
沈括道:“闲着也是闲着。算盘打累了,换换手。”
耶律贤从箱子里拿出一封信,念给沈括听。是一个老先生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看了《草原上的月亮》,想起了他娘。他娘也喜欢在月光下做针线,也说过“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他娘死了好多年了,他每次看到月亮,就想她。谢谢耶律贤,让他想起了他娘。
沈括听完,拿起笔,在纸上写。“老先生,您的信收到了。您说看了《草原上的月亮》,想起了您娘。孩儿写那个故事的时候,也想起了孩儿的娘。孩儿的娘也说过,‘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您记住了,您娘就活着。活在您心里,活在您看的月亮上。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写完了,沈括念了一遍。耶律贤听了,觉得比他写的好。“沈先生,您写得好。”
沈括摇摇头。“不是写得好。是你的话好。我只是把你的话写下来。”
耶律贤又拿出一封信。是一个年轻人写的,字迹潦草,像草原上的风,刮得东倒西歪。他看了《草原上的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河边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啊跑,跑累了,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现在他长大了,在城里做工,每天早出晚归,好久没看见风了。谢谢耶律贤,让他想起了风。
沈括听完,拿起笔,在纸上写。“先生,您的信收到了。您说看了《草原上的风》,想起了小时候在河边跑。孩儿小时候也在河边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您说您好久没看见风了。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您站在城墙上,站在河边,站在屋顶上,风就来了。风吹在脸上,您就知道了。孩儿在汴梁很好。您别惦记。”
写完了,沈括念了一遍。耶律贤听了,点点头。“沈先生,您写得真好。”
沈括摇摇头。“不是写得好。是你的话好。”
耶律贤又拿出一封信。是一个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错了涂掉重写,有的用图画代替。他看了《草原上的花》,问他娘草原上的花是什么样子的。他娘说,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星星。他没见过草原,但他见了花,就知道草原是什么样子的了。谢谢耶律贤,让他知道了草原。
沈括看完,笑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小朋友,你的信收到了。你说你看了《草原上的花》,知道了草原是什么样子的。孩儿高兴。草原上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星星。你见了花,就知道了。等你长大了,去草原上看看。孩儿在汴梁很好。你好好读书,好好认字。下次写信,字写端正些。”
写完了,沈括念了一遍。耶律贤笑了。“沈先生,您写得好。那个孩子看了,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