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听雨轩”茶馆，这些天比往常热闹。不是茶好了，是说书的人换了新段子。以前说的都是老故事，杨家将、岳家军，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听久了，耳朵起茧。现在不一样了，说书的张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耶律贤故事集》，把里面的故事改成说书的话，每天下午讲一段。头一天讲《草原上的风》，第二天讲《草原上的草》，第三天讲《草原上的花》。讲完了，客人不走，让他再讲一段。他说：“明天再讲。讲多了，记不住。”客人不依，非要他讲。他只好又讲了一段《草原上的月亮》。讲到他娘在月光下做针线，说“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茶馆里安静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偷偷抹眼泪。

张老头讲完了，茶馆里还是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老头开口了。“我娘也说过这话。”旁边的人问他：“你娘还活着吗？”老头摇摇头。“死了好多年了。”又一个人说：“我娘也死了。听了这话，又想起来了。”张老头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这话好。哪里的人都适用。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客人点点头。“是。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有的人昨天没听够，今天又来了。有的人是听说了，专门来的。张老头讲了《草原上的规矩》。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不该占别人的牧场，不该打别人。该让羊吃草，让马喝水，该让老人晒太阳，让孩子骑马，该让女人安心纳鞋，让男人安心养马。讲完了，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这话好。城里人也该守着。不该抢别人的东西，不该占别人的地，不该打别人。”旁边一个中年人笑了。“你抢过别人的东西？”年轻人不好意思了。“小时候抢过。长大了不抢了。”中年人点点头。“不抢就好。抢来的东西，用着也不踏实。”

又一天，张老头讲了《翰林院的先生们》。讲沈先生算账，赵先生看卷子，张先生写东西。讲他们每天都来，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春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夏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秋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冬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他们来了，春天就来了。讲完了，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感叹道：“沈先生算账，赵先生看卷子，张先生写东西。都是心里有数的人。心里有数，做事就稳。”旁边一个做生意的人接话：“做买卖也这样。心里有数，不赔钱。”读书人笑了。“你算账心里有数？”生意人道：“有数。没数就赔了。”两个人聊开了，从算账聊到做买卖，从做买卖聊到做人。张老头站在桌子后面，听着他们聊，也不插嘴。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擦着茶杯，耳朵竖着听。他不识字，但爱听故事。张老头讲的那些，他都听进去了。听完《草原上的月亮》，他想起了他娘。他娘也说过“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他娘死了好些年了，这话他还记着。听完《草原上的规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他年轻的时候也抢过别人的东西，不是抢钱抢粮，是抢生意。同行在城南开了一家茶馆，他就在城西开了这家。人家卖什么茶，他也卖什么茶。人家卖什么价，他也卖什么价。抢来抢去，两家都没赚到钱。后来他不抢了，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反倒好了。听了张老头讲的故事，他心里热乎的。规矩不是管人的，是让人好好过日子的。他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茶馆里的客人散了之后，钱掌柜把张老头叫过来，给他倒了一碗茶。“张师傅，您讲的那些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张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书铺里买的。一本《耶律贤故事集》，厚厚一本。”钱掌柜问：“好看吗？”张老头道：“好看。比老故事好看。老故事是打打杀杀，这个是过日子。打打杀杀听着痛快，过日子听着踏实。”钱掌柜点点头。“您明天还讲？”张老头道：“讲。还有好多没讲呢。《草原上的河》《草原上的星星》《汴梁的春天》《汴梁的夏天》，都还没讲。”钱掌柜道：“那您慢慢讲。讲完了，再买一本新的。”张老头笑了。“不用买。这一本够讲好几个月了。”

消息传到翰林院，是耶律贤自己听说的。那天下午他去街上买东西，路过城西，看见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凑过去，听见里面在说他的故事。张老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讲的是《草原上的河》，河弯弯曲曲的，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小时候在河边抓鱼，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滑溜溜的，抓不住。他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笑了。旁边一个人问他：“你笑什么？”耶律贤道：“想起小时候抓鱼。”那人也笑了。“我也想起小时候抓鱼了。河弯弯曲曲的，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滑溜溜的，抓不住。”两个人站在门口，笑了一会儿。里面张老头还在讲，他们又听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耶律贤回到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他看见耶律贤空着手回来，问：“你不是去买东西吗？”耶律贤道：“路过茶馆，听人说故事，忘了。”沈括问：“说什么故事？”耶律贤道：“说孩儿写的《草原上的河》。说书的老头讲得好，比孩儿写的好。”沈括笑了。“说书的有说书的功夫。你写得好，他讲得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