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个学堂,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几张石桌石凳,夏天的时候学生坐在树荫下读书。先生姓周,五十多岁,教了二十多年书,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驼,但声音洪亮,讲起课来中气十足。他以前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学生们背得滚瓜烂熟,但问他什么意思,说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背了这么多年,背习惯了,意思不意思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上个月,一个学生带了一本书到学堂,是那本《耶律贤故事集》。周先生看见了,翻了翻,本来想骂他不好好读书看闲书。看了几页,骂不出口了。他站在讲台上,把那本《草原上的月亮》念了一遍。念到他娘在月光下做针线,说“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教室里安静极了。那些平时坐不住的孩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睛盯着他,不闹了。他念完了,问他们:“听懂了没有?”孩子们齐声说:“听懂了。”他又问:“懂什么了?”一个孩子举手说:“要帮别人。别人也会帮你。”另一个孩子说:“日子就好过了。”周先生点点头,心里热乎乎的。教了二十多年书,头一次觉得学生真的听懂了。
从那天起,周先生就不光教《三字经》了。他每天抽出一节课,给学生讲《耶律贤故事集》。讲《草原上的风》,讲《草原上的草》,讲《草原上的花》,讲《草原上的河》。讲《草原上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星星》,讲《草原上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讲《草原上的规矩》,讲《草原上的百姓》,讲《草原上的人》。讲《汴梁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讲《汴梁的雨》《雪》《河》,讲《汴梁的百姓》。讲《驿馆的桃树》《翰林院的竹子》《翰林院的先生们》。讲《送行》《等待》《叔叔的话》。讲《两地的花》《顺着河走》《落花》。他讲得慢,一天讲一篇,讲完了让学生说。说什么都行,说听懂了什么,说想起了什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一个孩子说:“听了《草原上的风》,我想起我家门口的风。春天的时候,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像娘的手。”周先生点点头。“好。你记住了。”又一个孩子说:“听了《草原上的河》,我想起我老家门口有一条河。河弯弯曲曲的,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我小时候在河里洗脚,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周先生问:“现在呢?”孩子低下头。“现在河脏了。看不见石头了。”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看不见石头,但能想起石头。记住了,就不会忘。”
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孩子举手了。他站起来,憋了半天,说:“听了《草原上的月亮》,我想起我娘。我娘也喜欢在月光下做针线,也说过‘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好过了’。我娘死了好多年了。”他说完,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先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活着。活在你心里,活在月亮上。”
那天放学的时候,周先生把那本《耶律贤故事集》借给了那个孩子。孩子抱着书,走了。第二天还回来,书角卷了一些,但没破。周先生问他:“看了哪篇?”孩子说:“《草原上的月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了三遍。”周先生问:“看懂了?”孩子点点头。“看懂了。我娘还活着。”
消息传到翰林院,是耶律贤自己听说的。那天下午他去城南买东西,路过学堂门口,听见里面在念他的故事。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周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念的是《草原上的花》。念完了,问学生:“草原上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学生齐声说:“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周先生又问:“像什么?”学生说:“像星星。”周先生笑了。“好。记住了。”
耶律贤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想起他小时候,草原上的花开了,他摘了一大把,抱回去给他娘。他娘插在帐篷里,满帐篷都是花香。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他看见耶律贤空着手回来,问:“你不是去买东西吗?”耶律贤道:“路过学堂,听见先生在念孩儿写的故事。学生答得好,先生也教得好。”沈括放下算盘。“城南那个学堂?周先生?”耶律贤点点头。“您认识?”沈括道:“认识。教了二十多年书,以前只教《三字经》《百家姓》,学生背得滚瓜烂熟,但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好了,有你的故事,学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