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夏天来得快。雪化了没几天,草就绿了。草绿了没几天,花就开了。耶律倍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耶律贤故事集》,翻来翻去地看。他不识字,但书里的那些故事,巴图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听了太多遍,都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喜欢翻。翻到《草原上的月亮》,就想起贤儿小时候站在帐篷外面看月亮,他娘出来找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帐篷里。翻到《草原上的河》,就想起贤儿站在河里,水从脚背上流过去,痒痒的,他笑着,不肯上岸。翻到《叔叔的话》,就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打仗杀的人,回不来了。但写下来的故事,能传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喝醉了还是没喝醉?记不清了。贤儿记住了。写下来了。传下去了。
巴图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皮口袋。“今年的新奶酪。你尝尝。”耶律倍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的,香香的,奶味很浓。“好。”他把奶酪放下,看着巴图。“贤儿该回来了吧?”巴图愣了一下。“不是说学好了再回来吗?”耶律倍道:“学了好几年了。字写好了,故事也写好了。该回来了。”巴图没有接话。他坐下来,也掰了一块奶酪,慢慢地嚼。
耶律倍又问:“你说,贤儿还记不记得草原上的路?”巴图道:“记得。他走的时候十五了,不是小孩子。”耶律倍点点头。“十五了。现在该十八了。”他站起来,走到马圈边上。那匹枣红马看见他,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拍拍马脖子。“别急。再等等。贤儿快回来了。”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当天晚上,耶律倍坐在帐篷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给贤儿写信。写了好几年了,字还是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好了。以前像蚯蚓爬的,现在像小孩写的。至少能认出来了。他写得很慢。
“贤儿,你走了好几年了。你叔叔想你了。你娘也想你了。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叔叔的枣红马老了,跑不快了,但还能跑。你叔叔把它留着,等你回来骑。你娘把你寄回去的那些字,都压在箱子底下。说等你回来了,一张一张地看。贤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叔叔想你了。”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添了几句。
“你写的那些故事,巴图念了好多遍。部落里的人都记住了。不该抢的不抢,不该占的不占,不该打的不打。日子好过了。你叔叔心里热乎的。但你还是回来吧。回来看看你娘,看看你叔叔,看看草原上的草,看看草原上的花,看看草原上的河。”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短。但想不出还能写什么了。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耶律贤”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看了很久,然后交给巴图。“寄去汴梁。给贤儿。”
半个月后,耶律贤收到了信。他坐在驿馆的桌前,把信看了两遍。叔叔说,想他了。娘也想他了。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枣红马老了,跑不快了,但还能跑。叔叔把它留着,等他回来骑。叔叔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箱子已经满了,他按了按,才盖上盖子。
当天晚上,他给他叔叔写回信。写得很慢。
“叔叔,信收到了。孩儿也想您,想娘,想草原。孩儿在汴梁很好。故事写了很多,书也出了。书铺里在卖,茶馆里在讲,学堂里在念,雁门关的守军也在看。孩儿心里热乎的。但孩儿也想回去。看看娘,看看您,看看草原上的草和花,看看那条河。孩儿去问问陛下。陛下同意了,孩儿就回去。”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来,收好。“我帮你寄。”
耶律贤去找柴宗训的时候,柴宗训正在御书房里批奏章。赵烈进去通报,出来说:“陛下让你进去。”耶律贤走进去,跪下。“臣耶律贤,叩见陛下。”柴宗训放下笔。“起来吧。什么事?”
耶律贤站起来,垂手站着。“叔叔来信了。说想臣了。娘也想臣了。臣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