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一起来的。不是一封，是一摞。驿馆的官员抱着一个大布包，气喘吁吁地走进翰林院，把布包放在耶律贤桌上。“耶律公子，雁门关来的。好几封，摞在一起，够沉的。”

耶律贤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封信，大小不一，厚薄不同。有的用正经的信纸写的，字迹工整；有的随便撕了一张纸，边角毛糙；有的写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有的只有几句话，歪歪扭扭的。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信是一个叫刘大柱的老兵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耶律贤先生，我是赵大壮的战友。他把你给他的信念给我们听了。我们都哭了。我在雁门关守了六年，六年没回家了。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在关上了，现在我儿子都六岁了，我没见过他。听了他娘说，他长得像我，黑，壮实，跑得快。我写了一封信，夹在里面，您帮我看看，写得好不好。我不识字，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谢谢您。”

信里果然还夹着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耶律贤打开，是一个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写错了涂掉重写。

“爸爸，你在关上好吗？我娘说你在守边，守住了，坏人进不来。我六岁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叫刘铁蛋。我娘说，爸爸回来了给我起个大名。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耶律贤看了，心里酸酸的。他把信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封。是一个老兵自己写的，字像蚯蚓爬的，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来。

“耶律贤先生，我不识字，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写了好几天，写坏了十几张纸。我学了您的《草原上的风》，照着认字。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叫王老疙瘩。我娘死了好多年了，看了您的《草原上的月亮》，又想起来了。谢谢您。”

第三封是一个叫李二牛的写的，更短。

“耶律贤先生，我读了您的《顺着河走》。我也想顺着河走，走到海边去。看看河水都流到哪儿去了。等我守完了边，我就去。”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耶律贤一封一封地看。有的写想娘，有的写想家，有的写想孩子，有的写想河边抓鱼的日子。有的写看了故事，学会了认字；有的写看了故事，想起了小时候；有的写看了故事，知道了规矩。每一封都不长，有的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封都是认认真真写的。字写得不好，纸也不好，有的皱巴巴的，有的边角卷起来了，有的还沾着泥点子。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纸上。

耶律贤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眼睛都花了。他把那些信整整齐齐地摞好，放进箱子里。箱子快满了，他用手按了按，才盖上盖子。

沈括走过来。“这么多信？”

耶律贤点点头。“雁门关的守军写的。有十几个。有的想娘，有的想家，有的想孩子。有的学了认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有的想顺着河走，走到海边去。”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不容易。守在关上，风吹日晒，几年回不了家。看了你的故事，想家了。”

赵明义走过来。“你给他们回信了吗？”

耶律贤摇摇头。“太多了，回不过来。但孩儿想写一篇故事，写给他们的。”

张寒问：“写什么？”

耶律贤想了想。“写雁门关。写他们守在关上，风吹日晒，几年回不了家。写他们想家了，就看看月亮。写他们看了故事，想起了娘，想起了家。写他们哭了，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守关。写他们守住了大周的北门，契丹人进不来，百姓就能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