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地伸向北边。路是新修的，沈括带着人修的，平平整整，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当的，不像以前那么颠。耶律贤背着包袱，拎着箱子，走得不快。他不急。好几年没回去了，不急这一天两天。

走了几里地，路边有个茶棚，几根木桩撑着个草棚，底下摆着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头蹲在灶后面烧水，看见耶律贤过来，招呼了一声：“歇歇脚？喝碗茶再走。”耶律贤把包袱放下，坐下来。老头端了一碗茶过来，粗瓷碗，缺了个口。茶是苦的，但解渴。耶律贤喝了两口，从包袱里掏出孙掌柜给的点心，掰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嚼。

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去哪儿？”耶律贤道：“回家。”老头问：“家在哪儿？”耶律贤道：“草原上。”老头愣了一下。“草原上？那可远了。”耶律贤点点头。“远。走了一个多月才能到。”老头又问：“在汴梁做什么？”耶律贤道：“读书。写故事。”老头笑了。“写故事？什么故事？”耶律贤想了想。“草原上的故事。风啊，草啊，花啊，河啊，月亮啊，星星啊。”老头点点头。“好。写得好。我听人念过，好听。”耶律贤愣了一下。“您听过？”老头道：“听过。茶馆里说的。说书的张老头，讲的《草原上的月亮》，讲得好。我听了，哭了。我想起我娘了。”耶律贤坐在那里，心里热乎乎的。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喝完了茶，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头摆摆手。“不收钱。你写的故事，我听了，不要钱。”耶律贤不肯，把钱放下。“您拿着。您听了高兴，我听了也高兴。高兴了，就该给钱。”老头笑了，把钱收了。

耶律贤背上包袱，拎起箱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路边有个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针线、顶针、发绳、木梳、小镜子，花花绿绿的。他蹲在担子旁边，翻来翻去，买了一把木梳。赵先生送了他一把，他想再买一把，带回去给他娘。他娘纳鞋底，头发老是散着，用木梳梳一梳，利索。

货郎帮他包好，问：“你是那个写故事的？”耶律贤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货郎道：“我在书铺里买过你的书。不贵，印得好。我识字不多，但能看个大概。看了《草原上的花》，想起我媳妇。她喜欢花，见了花就走不动道。”耶律贤笑了。“您媳妇现在还在看花吗？”货郎摇摇头。“不在了。死了好几年了。看了你的故事，又想起来了。”耶律贤把钱递过去，货郎接过来，找了零。耶律贤把木梳揣进怀里，走了。

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店铺。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把包袱和箱子放在屋里，出来吃饭。客栈的饭堂里坐了几个人，有赶路的商人，有走亲戚的妇人，还有几个本地人。他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要了一碗面，一个馒头。面端上来，热腾腾的，他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旁边桌一个老头笑了。“慢点吃，不急。”耶律贤也笑了。“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