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到了。耶律贤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天很低，蓝得发暗，云一团一团的，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着。草长得不太高，刚过膝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羊群，白的像云，慢慢移动着。更远处有帐篷，灰白色的，像蘑菇一样长在草地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三年了。草还是那样的草，天还是那样的天，风还是那样的风。但他不一样了。他长高了，字写好了，故事也写好了。他娘还能认出他吗？他叔叔还能认出他吗？

他走下土坡，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帐篷方向走。路是羊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但他走得快。走了一阵，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旧的皮袍，手里拿着一根长杆。他勒住马，低头看着耶律贤。“你找谁？”耶律贤抬起头。“我找耶律倍。”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是……”耶律贤道：“我是他侄子。耶律贤。”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贤儿？你是贤儿？”他翻身下马，一把抱住耶律贤。“我是巴图！你不认识我了？”耶律贤认出来了。巴图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抱了抱巴图。“巴图叔叔，我回来了。”

巴图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半天。“长大了。长高了。变了样了。你娘还能认出你吗？”耶律贤道：“认不出也得认。”巴图笑了。“走吧。上马。我带你回去。”他把耶律贤扶上马，自己坐在后面，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耶律贤抓紧了马鬃，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帐篷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了那顶最大的帐篷，是他叔叔的。旁边那顶小一些的，是他娘的。帐篷前面拴着几匹马，有一匹枣红色的，瘦了，老了，但还在那儿。他叔叔说过，那匹最好的马留着，等他回来骑。就是这匹吧。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巴图勒住马，扶他下来。他站在帐篷前面，腿有些软，心跳得很快。巴图喊了一声：“耶律倍！贤儿回来了！”

帐篷的帘子掀开了。耶律倍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头发有些乱，胡子拉碴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耶律贤，看了很久。耶律贤也看着他。叔叔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

“回来了？”耶律倍的声音有些哑。

耶律贤点点头。“回来了。”

耶律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长了。高了。瘦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耶律贤的肩膀，又缩回去。耶律贤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忍住了，没让它流下来。

旁边那顶小帐篷的帘子也掀开了。一个老妇人走出来，头发花白，腰弯着，手里拿着一只鞋底。她眯着眼睛，看着耶律贤。“贤儿？是贤儿吗？”

耶律贤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跑过去，跪在娘面前。“娘，孩儿回来了。”

他娘的手一松，鞋底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瘦了。高了。变了。但眼睛没变。还是贤儿的眼睛。”她把他搂进怀里，哭了。哭了好一会儿，又松开他，用袖子擦他的眼泪。“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耶律贤擦擦眼泪，笑了。他娘也笑了。

当天晚上，帐篷里生起了火。火是牛粪烧的，没有烟，只有热。他娘煮了一锅肉，热腾腾的，端上来。他叔叔拿出酒，倒了三碗。巴图也来了，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耶律贤故事集》，翻来翻去。他娘纳鞋底，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耶律倍端起酒碗，看着耶律贤。“写了好几年故事了。写了那么多。你叔叔看了，心里热乎的。部落里的人看了，心里也热乎的。现在你回来了，好好住些日子。别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