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半个月,该走了。
耶律贤没提,他娘也没提。但他娘开始给他做新鞋了。白天纳鞋底,晚上纳鞋底,纳到半夜,油灯下头一针一针的,密密实实。耶律贤劝她:“娘,别纳了。孩儿有鞋穿。”他娘头也不抬。“你有鞋穿,那是汴梁的鞋。这是草原上的鞋。你带回去,换着穿。”耶律贤不说话了。他娘纳的鞋,他从小穿到大,走路稳当。
他叔叔也没提他走的事。但每天出去,回来的时候马背上总驮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风干的羊肉,有时候是一袋子奶酪,有时候是一捆干草,说带回汴梁给马吃。耶律贤看着那捆干草,哭笑不得。“叔叔,汴梁有草,马饿不着。”他叔叔哼了一声。“汴梁的草,有草原上的香吗?”耶律贤没话说了。草原上的草确实香,太阳晒过,雨淋过,风刮过,闻着就踏实。
巴图也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他把一摞纸放在耶律贤面前,纸边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贤儿,这些是我新写的故事。你带回去,给先生们看。”耶律贤翻了翻。写的是草原上的雨,草原上的雪,草原上的风。巴图写了好几年了,字还是写得不好,但话越来越好了。他把纸摞好,塞进包袱里。“巴图叔叔,您写得好。比孩儿写得还好。”巴图摇摇头。“不好。差远了。但写了,心里踏实。”
耶律贤开始收拾东西了。衣裳没几件,叠好塞进包袱里。奶酪、肉干、干草,一包一包的,堆了一堆。他娘还在纳鞋底,纳完一双,又起一双。耶律贤道:“娘,一双就够了。”他娘道:“一双怎么够?换着穿。”又纳了一双。
他叔叔把那匹枣红马牵过来了。马老了,瘦了,鬃毛没以前亮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叔叔拍了拍马脖子。“这匹马,你骑回汴梁。别人骑,我不放心。”耶律贤摸了摸马脸。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叔叔,这马老了,骑那么远,撑得住吗?”他叔叔道:“撑得住。它还没老到骑不动的份上。再说了,你骑它,它高兴。”耶律贤没再说什么,把马拴在帐篷门口,让它吃草。
他又去河边捡了几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河水冲了好多年。带回汴梁,给先生们压纸用。又摘了一把野花,干的,插在包袱里,闻着香。又挖了一把花籽,用纸包好,塞进箱子里。明年春天种在驿馆的桃树底下,开了花,就像草原上的花一样。
东西越收拾越多,包袱越来越鼓,箱子越来越沉。他娘又塞了一双新鞋进去,又塞了一件皮袍。“夜里冷,穿上。”耶律贤道:“娘,汴梁不冷。”他娘道:“不冷也穿上。万一冷了呢?”耶律贤不说话了,把皮袍塞进去。
晚上,他娘煮了一大锅肉。他叔叔拿出最好的酒,倒了三碗。巴图也来了,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耶律贤故事集》,翻来翻去。火堆里的火映在三个人脸上,红红的,暖暖的。谁也不说话。肉吃了,酒喝了,碗空了。他娘又倒了一碗,递给耶律贤。“喝。”耶律贤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娘没骂他叔叔,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巴图把那本书合上,塞到耶律贤手里。“这本你也带回去。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安全。”耶律贤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卷了,边角磨毛了,但字还在。他合上书,塞进箱子里。“巴图叔叔,您放心。孩儿替您收着。”巴图点点头。“收好了。传给后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