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在草原上住了好些天。每天早上起来,帮他娘提水、捡牛粪、煮奶茶。他娘不让他干,说“你写了那么多故事,手是写字的,不是干粗活的”。他不听,该干嘛干嘛。水桶沉,他提得动;牛粪干,他捡得快;奶茶煮得好,他娘喝了直点头。
“贤儿,你在汴梁也煮奶茶?”他娘问。
耶律贤摇摇头。“汴梁不喝奶茶。喝的是茶,清茶,不加奶,不加盐。”
他娘皱了皱眉。“那有什么好喝的?”
耶律贤笑了。“喝惯了就好。孩儿刚开始也喝不惯,后来喝惯了,觉得也不错。”
他娘叹了口气。“还是奶茶好喝。咸的,香的,喝了浑身有劲。”
耶律贤道:“等孩儿回汴梁了,给您寄奶茶。草原上的奶,汴梁的茶,混在一起煮。”
他娘摆摆手。“寄什么寄。你回来再煮。不回来,不喝。”
耶律贤愣了一下。他娘这话里有话。不是不喝奶茶,是想让他回来。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煮奶茶。
他叔叔这几天也不闲着。每天骑马出去,看看草场,看看牛羊,看看马群。回来的时候,马背上总是驮着点什么。有时候是野花,有时候是草药,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帐篷外面,堆了一大堆。耶律贤问他:“叔叔,您捡这些干什么?”他叔叔道:“给你带回去。带回汴梁。让你先生们看看草原上的东西。”
耶律贤笑了。“先生们不看石头,看的是书。”
他叔叔哼了一声。“书有什么好看的?石头好看。你看这块,圆圆的,滑滑的,被河水冲了好多年。放在桌上,压纸。”他把一块石头塞到耶律贤手里。石头是青色的,光滑滑的,凉丝丝的。耶律贤攥在手里,没舍得放下。
巴图这几天也常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坐在帐篷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耶律贤。耶律贤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巴图叔叔,您老看着我干什么?”巴图道:“看看你。你走了好几年,我老了,怕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了。多看几眼,记住了。”耶律贤心里酸酸的,没说话。
巴图又问:“你那些故事,汴梁的人真的爱看?”
耶律贤点点头。“爱看。书铺里卖,茶馆里讲,学堂里念。好多人都看了。”
巴图又问:“他们看得懂吗?草原上的事,他们没经历过,能懂?”
耶律贤想了想。“有的懂,有的不懂。但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懂了。”
巴图点点头。“那就好。懂了就好。”
他娘这几天话特别多。从早说到晚,从耶律贤小时候说到现在。说他小时候淘气,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被石头绊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哇哇的。说他小时候馋,看见别人家吃奶酪,站在人家帐篷门口不走,人家给了才走。说他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出去,非得让他叔叔陪着。说一件,笑一件。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耶律贤听着,不插嘴。他娘说的那些事,有的他记得,有的不记得了。但不管记不记得,他都听着。他娘说完了,他点点头。“娘,您记性真好。”他娘道:“不是记性好。是你走了,没事干,就天天想。想着想着,就记住了。”
耶律贤低下头,没说话。
他叔叔从外面进来,听见他娘的话,插了一句:“别光说贤儿。你也说说你自己。”他娘瞪了他一眼。“我说我自己干什么?我又没走。”他叔叔笑了。“你没走,你在这儿。贤儿走了,你天天念叨。现在回来了,你又念叨。念叨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他娘被他气笑了。“你管我念叨不念叨。我念叨我儿子,关你什么事?”他叔叔摆摆手。“不关我事。你念叨。你念叨,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