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回来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部落。不是他叔叔说的，也不是巴图说的，是那个放羊的老人说的。他赶着羊群回来，逢人就说：“耶律倍家的那个孩子回来了。在汴梁读了好几年书，写了好几年故事，现在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傍晚，帐篷外面聚了一圈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站在帐篷外面，往里看。耶律贤正在喝奶茶，看见那么多人，愣了一下。

他叔叔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都来干什么？”一个老人说：“来看看贤儿。听说他回来了，还写了故事，我们想听听。”又一个年轻人说：“对。听巴图说，他写的那些故事，汴梁的人都在看。我们也想听听。”耶律倍回头看了耶律贤一眼。“你出来，跟他们说说。”耶律贤放下碗，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人围得更近了。老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年轻人站着，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耶律贤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也变了样，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不认识的，大概是这几年新生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讲什么呢？”一个老人说：“讲汴梁。汴梁是什么样子的？”又一个年轻人说：“讲那些故事。你写的那些。巴图念给我们听过，但念得不好。你写的故事，你自己讲，肯定好。”耶律贤想了想，坐下来。

“汴梁很大。比草原大多了。城墙很高，站在下面往上看，帽子会掉。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他讲汴梁的街，讲汴梁的人，讲汴梁的春天桃花开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讲汴梁的夏天热，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讲汴梁的秋天柿子红了，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讲汴梁的冬天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有人问：“汴梁的月亮和草原上的月亮一样吗？”耶律贤道：“一样。都是圆的，都是亮的。站在汴梁的院子里看月亮，和在草原上看月亮，是一样的。”一个老人点点头。“那就好。月亮一样，就不会太想家。”

他又讲翰林院的先生们。讲沈先生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从早响到晚。讲赵先生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批完了，把卷子摞好，压在镇纸下面。讲张先生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字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讲他们每天都来，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春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夏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秋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冬天来的时候，他们也来。他们来了，春天就来了。

一个年轻人问：“他们不打仗？”耶律贤道：“不打。他们算账、看卷子、写东西。比打仗难。”年轻人不信。“算账有什么难的？”耶律贤道：“你试试。一万笔账，一文钱不能差。差一文，就得从头算。”年轻人不说话了。

他又讲书铺的孙掌柜。胖胖的，笑眯眯的，见人就打招呼。他把耶律贤的故事印成书，放在柜台上卖。买书的人很多，有年轻人，有老头，有妇人，还有孩子。有的不识字，买了回去让人念。有的认字少，照着认。有个老头钱不够，孙掌柜把书赊给他。第二天老头送来几个鸡蛋，把钱补齐了。有个年轻人不识字，孙掌柜送了他一本字大的，让他照着认。过了几天，年轻人来念给他听，磕磕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有人问：“那个年轻人现在认字了？”耶律贤道：“认了好几个。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那人点点头。“认字好。认了字，就能看故事。”

他又讲茶馆的钱掌柜。不识字，但爱听故事。他把耶律贤的故事放在柜台上，客人来了，借给他们看。看了，给他讲。他听了，说好。说书的老张头把故事改成说书的话，每天下午讲一段。讲《草原上的月亮》，听书的人哭了。讲《草原上的规矩》，听书的人点头。讲《翰林院的先生们》，听书的人笑了。

他又讲学堂的周先生。教了二十多年书，以前只教《三字经》《百家姓》，学生背得滚瓜烂熟，但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用耶律贤的故事教学生，讲《草原上的花》，学生记住了花的颜色。讲《草原上的月亮》，一个孩子想起了他娘。他娘死了好多年了，听了故事，觉得娘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