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束，照在地上，亮得晃眼。他翻了个身，脑袋沉沉的，嘴里发苦。昨晚喝的酒还在作怪，胃里翻来覆去的。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草地上一片金黄。他娘蹲在帐篷外面，正在煮奶茶。锅里的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她看见耶律贤出来，笑了。“醒了？头还疼不疼？”耶律贤摸了摸脑袋。“有点。”他娘递给他一碗奶茶。“喝点。解酒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奶是热的，咸咸的，香香的。喝了半碗，胃里舒服多了。

他叔叔骑着马从远处回来了，马背上驮着几捆草。他翻身下马，把草扔在圈边上。“今天不刮风，好天。你多晒晒太阳，别老待在帐篷里。”耶律贤点点头，端着奶茶碗，蹲在帐篷门口，看着四周。三年没回来，部落变了。不是大变了，是小变了。帐篷还是那些帐篷，拴马桩还是那些拴马桩，羊圈还是那个羊圈。但人变了。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在远处摔跤，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又摔。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吵架。摔输了的人笑，摔赢了的人也笑。他想起他叔叔信里说的话——“不该抢的不抢，不该占的不占，不该打的不打。日子好过了。”看来是真的。

巴图拄着拐杖走过来，在耶律贤旁边蹲下。“看什么呢？”耶律贤指了指那几个年轻人。“他们不打架了？”巴图笑了。“不打了。你的故事讲了，规矩立了，大家照着做。不打了。”耶律贤问：“以前打吗？”巴图道：“以前打。摔跤摔着摔着就打起来了。你推我，我推你，推着推着就动手了。现在不打了。摔输了，认输。摔赢了，不笑。大家和和气气的。”

耶律贤又问：“还抢东西吗？”巴图摇摇头。“不抢了。草场各家的，牛羊各家的。你家的草场，我不进去。我家的草场，你也不进来。抢来的东西，用着不踏实。自己养的，踏实。”耶律贤喝完了奶茶，把碗放在地上。他看着远处的草场，草长得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海浪。草场之间用石头垒了矮墙，一家一家的，分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小时候，草场不分，谁家的牛羊多，谁就多占。你占了我的，我占了你的，吵来吵去，打来打去。现在好了，各家各的，清清楚楚。

他娘煮好了奶茶，端了几碗过来，递给巴图一碗，递给耶律贤一碗。“别光坐着，起来走走。三年没回来了，看看草原变成什么样了。”耶律贤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外走。

走了不远，看见一个女人在挤奶。她蹲在羊边上，两只手一挤一挤的，奶桶里咕嘟咕嘟地响。旁边站着一个孩子，四五岁，圆脸，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羊。女人看见耶律贤，站起来。“你是……耶律贤？”耶律贤点点头。“你是？”女人笑了。“我是你婶婶。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耶律贤想起来了。她是叔叔的邻居，他小时候经常去她家蹭饭吃。她做的奶酪好吃，酸酸的，香香的。他叫了一声“婶婶”。女人高兴了，从帐篷里拿出一块奶酪，塞给他。“尝尝。新做的。”耶律贤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的，香香的，和记忆里一样。“好吃。”女人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叔叔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回来了好。你娘想你了。”

耶律贤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草场边上，看见一个老人在放羊。老人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羊群散在草地上，白的像云。他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爷爷，您放羊呢？”老人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是……耶律倍家的那个孩子？”耶律贤点点头。“是我。”老人笑了。“回来了？走了好几年了吧？”耶律贤道：“三年了。”老人点点头。“三年。草绿了三次，黄了三次。你长大了。”他指了指远处的羊群。“你看，这些羊，都是我的。以前没有这么多。以前草场被人占了，羊没地方放，养不了这么多。现在规矩立了，各家的草场各家的，谁也不占谁的。羊多了，日子好过了。”耶律贤看着那些羊，白的，胖的，挤在一起，咩咩地叫。他想起他写的《草原上的规矩》——“不该占别人的牧场。”老人照着做了，日子就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