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百姓,世世代代都靠山吃山。打柴的,采药的,开石头的,还有在山脚下种地的。他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泰山顶上那片天,他们看了几十年、几百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样子的。蓝的,高的,云白的,飘得慢。有时候天阴了,云黑了,打雷下雨,那也是常事。打完了,下完了,天又蓝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
那天一大早,泰安县的李老汉上山采药。他六十多了,爬了一辈子泰山,闭着眼睛都能上去。走到半山腰,他听见一声闷响,不是雷,比雷闷,比雷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脚下的石头在震,嗡嗡的,手里的锄头也跟着抖。他停下脚步,扶着旁边的松树,等了一会儿,震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头晕,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愣住了。
天裂了。
不是乌云裂开那种裂,是天本身裂了一道缝。那道缝黑漆漆的,从东边拉到西边,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刀。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烟,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黑气,浓得化不开,像墨汁倒进了水里。黑气所过之处,松树的针叶黄了,枯了,簌簌地往下掉。地上的草也黄了,枯了,一碰就碎。李老汉的锄头掉在地上,他转过身就往山下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跑回村子的时候,村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天裂了!天裂了!”有人在喊。
李老汉看见隔壁的王大娘蹲在门口哭,她家的鸡死了,鸡笼里七八只鸡,全都歪倒在地上,身子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村头的大槐树,几百年了,枝繁叶茂的,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落了一地。村尾的井,水变黑了,打上来的水腥臭难闻,没人敢喝。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过兵,见过世面。他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泰山。山顶上那片天,裂了一道大口子,黑气还在往外冒,像一条黑色的瀑布,从天上挂下来。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对村里人说:“收拾东西,走。”有人问:“去哪儿?”村长说:“往南走。越远越好。”没有人再问,都回去收拾东西了。
泰山脚下的村子不止这一个。方圆百里,几十个村子,都看见了那道裂缝,都看见了那股黑气。有人往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东跑,没有人往北跑。北边是泰山,泰山顶上裂了,谁还敢去?
野兽也在跑。山上的狼、狐狸、野兔、獾子,成群结队地从山上冲下来,不顾一切地往平原上跑。有一只野兔撞在树干上,晕了,后面的兔子从它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狼顾不上吃兔子,兔子顾不上吃草,都在跑。它们比人更早感觉到了危险,那些黑气沾上了就没命,它们见过同伴沾上黑气的样子——倒下去,抽几下,就不动了。身子瘪了,像一张皮。
泰安县的县令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时爱喝茶,爱听戏,不爱管闲事。但这一回他不能不管了。十几个村子的村民涌进县城,挤在县衙门口,喊的喊,哭的哭,闹成一团。孙县令站在台阶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村长们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村长说:“天裂了!泰山顶上裂了一道口子,往外冒黑气,庄稼死了,树死了,井水臭了。大人,您得拿个主意啊!”
孙县令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发黑的灰,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他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县衙,写了一封急报,盖上大印,交给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去汴梁。快!”
驿卒骑上马,跑了。孙县令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北边那片发黑的天,站了很久。
急报送到汴梁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驿卒跑死了两匹马,自己也累得从马上摔下来,被守城的士兵抬进了城。赵烈接过急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御书房跑。
御书房里,柴宗训正在批奏章。秦墨去世后,户部的事交给了张寒,但有些账目还得柴宗训亲自过目。他看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核对,生怕出错。赵烈跑进来,连门都没敲。“陛下,泰山出事了。”
柴宗训抬起头,接过急报,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拧干了的抹布。他把急报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泰山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离汴梁不远,几百里地。如果那道裂缝继续扩大,黑气继续蔓延,迟早会飘到汴梁来。
“传旨,让范质、魏仁浦、潘美、沈括、赵明义、张寒,还有耶律贤,都来。”
赵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人都到齐了。御书房里站得满满当当的。范质站在最前面,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笏板,脸上的表情很凝重。魏仁浦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严肃。潘美甲胄在身,腰悬长剑,站得笔直。沈括、赵明义、张寒站在后面,耶律贤站在最后面。
柴宗训把急报递给范质。“念。”
范质接过来,念了一遍。念到“天裂”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念到“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念到“百姓逃难,野兽狂奔”的时候,范质的声音有些发抖。
念完了,柴宗训看着那些人。“你们怎么看?”
范质第一个开口。“陛下,泰山是五岳之首,历代帝王封禅之地。天裂于泰山,不是小事。臣以为,应先祭天,安抚民心。”
魏仁浦跟着说:“范相说得对。祭天是当务之急。但也不能只祭天。应派人去泰山查看,弄清楚那道裂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