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抟走了之后，柴宗训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批了几份奏章，但批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陈抟说的话——“一千年后的事，您活不到那时候，但您的子孙能。”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几个太监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赵烈说：“朕想出去走走。”赵烈问：“去哪儿？”柴宗训道：“随便走走。别带太多人，别惊动百姓。”

赵烈换了一身便服，腰里别着刀，跟在柴宗训身后。王横也换了一身便服，远远地跟着。三个人从侧门出了皇宫，混在街上的人群里。街上很热闹，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柴宗训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街上走了，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天下还不太平，街上的人也少，脸上也没什么笑容。现在不一样了，人多了，笑容也多了。

走到城南菜市口，柴宗训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正蹲在摊子后面切豆腐。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摆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冒着热气。他想起以前耶律贤写过一篇故事，叫《汴梁的百姓》，里面就写过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他走过去，问：“老人家，豆腐怎么卖？”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三文钱一块。您要几块？”柴宗训掏了三文钱，买了一块。老汉用荷叶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豆腐是嫩的，滑的，带着豆香，好吃。

“老人家，您在这儿卖了多少年豆腐了？”柴宗训问。

老汉道：“三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卖，卖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柴宗训又问：“这几年生意怎么样？”

老汉笑了。“好。比前几年好多了。前几年打仗，人心惶惶的，没人买豆腐。现在太平了，买豆腐的人多了。一天能卖好几十块。”

柴宗训点点头。“那就好。”他拿着豆腐，边走边吃。赵烈跟在后面，想笑不敢笑。陛下在街上吃豆腐，这要是让大臣们看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走到城西，柴宗训看见了钱掌柜的茶馆。茶馆门口挂着幌子，迎风飘着。里面坐满了人，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听书的。说书的张老头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醒木，正在讲《草原上的月亮》。柴宗训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张老头讲得绘声绘色，讲到“他娘在月光下做针线”的时候，茶馆里安静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窗外，有人偷偷抹眼泪。柴宗训站在门口，也听入了神。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纳的鞋底，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他站了很久。

赵烈小声说：“陛下，要不要进去坐坐？”

柴宗训摇摇头。“不坐了。站着听挺好。”

他听完了《草原上的月亮》，又听了《草原上的风》。张老头讲完了，醒木一拍，茶馆里响起了掌声。柴宗训也拍了拍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城南书铺，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胖了，脸上的肉更多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柴宗训走进去，孙掌柜抬起头，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来了？”柴宗训道：“路过，进来看看。”孙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把椅子。“陛下您坐。”柴宗训摆摆手。“不坐了。站着看看。”

书铺里摆满了书，架子上、柜台上、地上，到处都是。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耶律贤故事集》，厚厚一本，封面是绿的，像春天的草原。柴宗训拿起来，翻了翻。字印得端端正正，比手抄的好看多了。他看了几页，放下。

“卖得好吗？”柴宗训问。

孙掌柜笑了。“好。卖得可好了。不光汴梁的人买，外地的人也来买。有的人一次买好几本，拿回去送人。还有的人从江南写信来，让寄过去。”他顿了顿。“陛下，您要不要拿一本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