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从街上回来之后，像换了个人。不再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熬夜批奏章，也不再硬撑着一个人扛。他学着分权，把奏章分给沈括、赵明义、张寒，让他们先看，看完了写个条陈，附在奏章后面。他再看条陈，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再批。这样快多了，也省力多了。沈括给他拟票，赵明义给他审案，张寒给他算账，各司其职，谁也不越界。太子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议论，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都在点子上。百官渐渐服了，不是服他年轻，是服他肯听、肯学、肯放手。

范质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他对魏仁浦说：“太子像他爹，但也不像。他爹急，他不急。他爹狠，他不狠。他爹什么都自己扛，他懂得让人扛。”魏仁浦点点头。“像就好。不像也好。天下太平了，不需要那么急，不需要那么狠。该扛的扛，不该扛的让别人扛。”

赵烈也看在眼里，对王横说：“太子长大了。”王横道：“早该长大了。太上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打了好几仗了。”赵烈摇摇头。“不一样。太上皇那时候是乱世，不打不行。现在是太平盛世，不用打。太子能守住这份家业，就是本事。”

太子每天早上去太庙偏殿给父皇请安，站在门口，不进去。赵烈告诉他，太上皇在修炼，不能打扰。太子点点头，站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敢进去，怕打扰父皇。但他心里惦记，每天来，每天站一会儿。有时候柴宗训会睁开眼睛，隔着门看他一眼，不说话。太子看见了，心里踏实，转身走了。

这天，太子请安回来，在御书房门口遇见了沈括。沈括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耶律贤新写的，刚寄到汴梁。太子接过来，翻了翻。书不厚，纸页有些糙，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封面写着“草原上的故事”五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续编”。

“耶律贤又写故事了？”太子问。

沈括道：“写了。他回去了也没闲着。写他娘，写他叔叔，写巴图。写草原上的变化。”他顿了顿。“陛下，您要不要看看？”

太子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好。朕看看。”他拿着书，走进御书房，坐下来，慢慢地看。看到“他娘老了，眼睛快瞎了，但还在纳鞋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娘也纳鞋底，也坐在帐篷外面，也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他低下头，继续看。看到“他叔叔老了，背更驼了，但还能骑马”的时候，他笑了。看到“巴图更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帐篷里，但精神还好”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沈括站在旁边，等着他看完。“陛下，耶律贤还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太子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封信。信写得很短。

“陛下，臣在草原上很好。娘说，您像太上皇，但也不像。您不急，太上皇急。您不狠，太上皇狠。娘说，不急好，不狠好。天下太平了，不用急，不用狠。叔叔说，您把天下治理好了，他养马也踏实。巴图说，他写的故事，您看了吗？看了，给他回信。臣在草原上等您的信。”

太子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耶律贤写回信。写得很短。

“耶律贤，书收到了。故事看完了。你娘说得对，朕不急，朕不狠。天下太平了，不用急，不用狠。你叔叔养马踏实，朕治理天下也踏实。巴图写的故事，朕看了。写得好。你让他继续写。写完了，寄来给朕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盖上印，交给驿卒。驿卒接过信，骑上马，跑了。

当天晚上，太子又去太庙偏殿请安。柴宗训正坐在蒲团上打坐，闭着眼睛。太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柴宗训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