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使者来的时候,柴宗训正坐在石屋门口看竹子。混沌天的竹子是青的,种了好多年,已经长成了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接引使者飘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不是以前那种鼓鼓囊囊的样子,很薄,薄得像什么都没装。
“柴宗训,人间的信。”
柴宗训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他认得这笔迹。是耶律贤。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陛下,臣走了。臣写了那么多故事,最想写的,一直没写。臣想写陛下。写陛下在朝堂上挨的那一巴掌,写陛下在雁门关外杀敌的样子,写陛下在太庙里闭关的样子,写陛下在桃树下喝茶的样子。臣写不出来。臣的字写得太差了。臣写了一辈子,还是写不好。陛下,臣把那些故事都刻在石头上,立在帐篷前面了。风吹雨打,都不会坏。后人看了,就知道草原上的风是有颜色的。陛下保重。”
柴宗训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竹林边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耶律贤走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耶律贤是人间的凡人,会老,会病,会死。他活了好几十年,给他娘纳鞋底,给他叔叔写信,给部落里的人讲故事。他活够了。但他舍不得。舍不得他娘,舍不得他叔叔,舍不得草原上的风,舍不得草原上的月亮。他舍不得,还是走了。
柴宗训站在竹林边上,站了很久。云裳从石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沈括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赵明义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出石屋,站在沈括旁边。张寒从窗口探出头,看见柴宗训站着一动不动,又缩回去了。赵烈和王横站在远处,刀在腰间,匕首在身,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夜色。
“耶律贤走了。”柴宗训说。
云裳握住他的手。沈括低下头。赵明义沉默着。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当天晚上,柴宗训在石屋里坐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运功,没有打坐,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想起耶律贤刚来汴梁的时候,十五岁,瘦瘦高高的,穿着白色皮袍,腰上挂着一把小刀,头发编成辫子,用彩色的绳子扎着。他站在太和殿上,手在发抖,说话磕磕巴巴的。他说:“契丹质子耶律贤,叩见大周皇帝陛下。”柴宗训说:“起来吧。别怕。朕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