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完了。

柴宗训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纸，看了很久。纸是混沌天的竹纸，灰白色的，不白，不亮，但结实。字是他一笔一画写的，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和他这个人一样。他数了数，三百多页，从穿越写到飞升，从飞升写到混沌天，从混沌天写到第三十三重天。写了他自己，也写了别人。写了赵烈、秦墨、王横，写了沈括、赵明义、张寒，写了耶律贤，写了清风、李玄、青云子、黑风道人、林远、黑煞。写了那些活着的，写了那些死去的。他把纸摞好，用线缝起来，做成一本书。封面空着，没有写字。他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柴宗训传”。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他站起来，走出石屋。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轻快。他看了一眼竹林，竹子又长高了一截，青翠欲滴，风吹过来，沙沙响。他看了一眼石屋，石屋还在，青灰色的石头，灰蒙蒙的光，远远望去，像一座沉睡的村庄。他看了一眼弟子们，李玄在练功场上带着徒弟们练剑，青云子在传功堂里讲全真道藏，黑风道人在竹林里走路，林远在教新弟子元神出窍，黑煞在帮各处搭把手。清风从正殿里出来，看见他，问：“师父，您写完了？”柴宗训点点头。“写完了。”清风问：“写的是什么？”柴宗训道：“写的是朕。”

清风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柴宗训站在石屋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他想起耶律贤写的那封信——“陛下，臣写了那么多故事，最想写的，一直没写。臣想写陛下。”他写了。他替耶律贤写了。他把自己写进了故事里。耶律贤看不到了，但他会看到。他在天上，在某个地方，在看着。

柴宗训在混沌天又待了好些年。不记得多少年了，他不在乎。时间在仙界不是日子，是感觉。感觉过了很久，就是很久。感觉没过多久，就是没多久。他每天坐在石屋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灰蒙蒙的山。弟子们各忙各的，沈括在竹林里走路，赵明义在石屋里整理卷宗，张寒在桌上埋头写书，云裳陪在他身边，赵烈和王横守在远处。日子过得平静，像混沌天的风，干涩的，但习惯了就好。

这天，接引使者来了。他飘到石屋门口，站在柴宗训面前，手里没有信，只有一句话。“柴宗训，天帝让贫道带句话。他说，你在混沌天待了这么多年，该去上面看看了。第三十四重天、第三十五重天、第三十六重天，你都还没去过。不去可惜了。”

柴宗训想了想。“朕过几天去。”

接引使者点点头，转身飘走了。柴宗训站在石屋门口，看着接引使者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站了很久。他不想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想走了。他走了太远的路，从人间到仙界，从太虚天到混沌天，一重天一重天地往上走，走了这么多年，走累了。他想歇歇。但他知道，不能歇。仙界有三十六重天，他才到了第三十三重。还有三重天没去过。那三重天，比下面所有重天都难。他要去看看。

当天晚上，柴宗训把弟子们叫到石屋门口。灰蒙蒙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灰扑扑的，但眼睛都很亮。他看了看李玄，看了看青云子，看了看黑风道人，看了看林远，看了看黑煞，看了看清风，看了看沈括、赵明义、张寒，看了看云裳、赵烈、王横。他看了好一会儿。

“朕要去第三十四重天了。你们跟朕去。”

李玄道：“弟子去。”

青云子道：“弟子也去。”

黑风道人道：“弟子也去。”

林远道：“弟子也去。”

黑煞道：“弟子也去。”

清风道：“弟子也去。”

沈括道：“臣也去。”

赵明义道：“臣也去。”

张寒道：“臣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