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田中光这里一伙人的和谐，另外一方的情况显然没有那么理想。

深雪本家的宅邸坐落于城市最东端的丘陵上，占地广阔，风格是明治时期遗留的洋馆与战后新建的和馆的怪异混合体。从外面看，它像一座沉默的堡垒，被高墙和古老的林木层层包裹，与山下的繁华都市仿佛两个世界。

深雪雅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旧时代的气息，每一扇门后都藏着家族几十年来积累的算计与妥协。但她还是每月回来一次，这是规矩，也是她维持“深雪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必须支付的微小代价。

此刻，她坐在和馆深处一间不算太大的会客室里。房间的陈设简素到了刻意的地步——一张黑漆桌案，两个素面的座垫，壁龛里挂着一幅不知名禅僧写的“忍”字。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耙出的波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深雪雅穿着最正式的藏青色访问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深雪家继承人的端庄表情。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碰过。

门被拉开的声音很轻，进来的人脚步也很轻。但深雪雅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谁。

“父亲。”

她微微低头，幅度恰到好处。不是女儿对父亲的恭敬，而是下属对上级的礼节。

深雪正晃——深雪集团现任掌舵人，不到五十岁，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便装，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这意味今天的谈话不会是正式的“业务汇报”，而是某种介于家庭和公务之间的、更加微妙的场合。

他在深雪雅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侍女无声地进来换了新茶，又无声地退下。纸障门外，庭院的暮色又深了一层。

“最近，集团的几个项目受到了一些关注。”深雪正晃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事，“aps的人来过问了几次。还有一些我们不太希望被注意到的媒体，也开始写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深雪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父亲指的是哪些项目？”

“你经手的那些。”

短暂的沉默。

深雪正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香，又像是在给女儿足够的时间组织语。

“最开始研究所的事，公关部压下去了。但成本不低。”他放下茶杯，“旧港区那次，虽然官方定性为魔兽袭击，但集团内部在事发前后的资金流向，被几个董事注意到了。他们有些……不安。”

深雪雅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聆听，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她在等待对方说完无聊部分的惯常姿态。

“父亲是在担心集团的声誉？”她问。

“我在担心你。”深雪正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时，多了一丝难以解读的东西，“你是深雪家的人。你的行动，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最终都会被归结为集团的行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深雪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所以，我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深雪正晃的语调没有升高，但那种属于掌权者的压迫感开始渗透出来，“不是为了干涉你的兴趣，而是为了评估风险，调配资源，在必要的时候……替你善后。”

他的措辞是“替你善后”，但深雪雅听懂了真正的意思——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及时切割。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枯山水庭院的砂砾在风中细微移动的声音。

深雪雅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只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父亲多虑了。”她说，“我做的，只是集团一直在做的事。只不过……规模大了一些，方式激进了一些。”

“和一些不太寻常的存在合作，也是‘集团一直在做的事’？”深雪正晃的目光锐利起来。

深雪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没有区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曾触碰过什么样的禁忌，曾在什么样的仪式中，为什么样的存在打开过门扉。

“父亲知道‘旧日支配者’这个词吗？”她突然问。

深雪正晃的眉头皱了起来。

“深雪家的古卷里，有过一些记载。”深雪雅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自自语，“十几年前，家族的某位先辈曾经试图与门外的存在建立联系。他失败了，留下的笔记里只有反复出现的‘钥匙’和‘门’这两个词。很可惜，那些研究后来被遗忘了。”

她抬起眼，看着父亲：“我没有遗忘。”

对于自己现在搞的主要事情，深雪雅并没有在眼前的人面前进行隐瞒，又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你在玩火。”深雪正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火？”深雪雅重复这个字，似乎觉得很有趣，“父亲，我们深雪家几代人都在玩火。控制能源，垄断技术，左右政策——哪一样不是火？区别只在于，以前你们烧的是别人，现在，我烧的……是规则本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枯山水庭院的白色砂砾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那些耙出的波纹像冻结的海浪，永远停留在被设计好的位置。

“您不需要担心。”她背对着父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如果失败，代价是什么。”

“但如果成功呢？”她转过身，那张端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属于她自己的、近乎狂热的光芒，“如果成功，深雪家将不再只是这个国家的一个财阀。我们将触及的东西，会让现在所有的一切——金钱、权力、地位——都变得像孩童的玩具一样可笑。”

深雪正晃看着女儿眼中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儿的特殊。深雪雅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同——太聪明，太冷静，对普通孩子感兴趣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能在深雪家那些积满灰尘的古籍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曾经以为这是天赋，是深雪家血脉里某种古老基因的觉醒。但现在他开始不确定，这究竟是天赋，还是某种不该被唤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