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儿的特殊。深雪雅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同——太聪明，太冷静，对普通孩子感兴趣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能在深雪家那些积满灰尘的古籍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曾经以为这是天赋，是深雪家血脉里某种古老基因的觉醒。但现在他开始不确定，这究竟是天赋，还是某种不该被唤醒的东西。

“我不会阻止你。”深雪正晃最终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摆，恢复了那个冷漠的、一切以集团利益为先的掌权者姿态，“但你要记住，深雪家不会为任何人的个人野心陪葬。如果你越过了那条线……”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父亲的担忧，只有两个商人之间最赤裸的利害评估。

然后他转身，拉开障子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终被庭院里风吹竹叶的声音吞没。

深雪雅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脸上没有失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的无聊。

“哎呀呀，真是冷淡呢。”

声音从房间的角落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多重回响叠加的空灵感。

深雪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从障子门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无数微小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泡泡缓缓飘出，它们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脆响。然后，在那些泡泡汇聚的中心，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犹格·索托斯的化身，此刻的泡泡则是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墙边，那些标志性的彩色泡泡在她周围缓缓旋转。她的面容依旧笼罩在光辉面纱之后，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戏谑的意味却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父女谈话，还特意换上了和服。”泡泡的声音直接响在深雪雅的意识中，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愉悦，“结果说了半天，一句‘我担心你’都没有。人类的情感表达，真是既低效又有趣。”

深雪雅转过身，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被偷听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在期待什么？”她问，“父慈女孝的感人场面？”

“当然不。”泡泡的一个泡泡飘到深雪雅面前，内部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像，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我只是觉得有趣。一个单纯的只是喜欢混乱和破坏，只为了满足于自己兴趣的人，能够把这样的私欲说的那么光明伟大。而你的父亲，完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当然，如果是另外一方面的父慈女孝环节也不是不可以。

“他不需要知道。”深雪雅淡淡地说，“只是需要让他自以为知道，我不会让他的集团受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戳破那个飘在面前的泡泡。泡泡碎裂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其他的，是我自己的事。”

对于这位生物爹，可以说不是一点情感都没有吧，那也是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本来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做工具进行培养，那么自己用工具的眼神看待亲情也没有毛病吧。

泡泡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祂换了个姿势，从墙边飘到窗边，那些彩色的泡泡像行星环绕恒星一样围着他旋转。祂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枯山水上，那些被精心设计的波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僵硬。

“那么换一个话题，你的父亲担心你会越过‘那条线’。”祂说，语气像是在复述一句台词，“但你早就越过了，不是吗？从你翻开深雪家那些古卷的第一天起，从你在研究所的地下室里完成第一次召唤仪式的那个夜晚起——你早就不是‘深雪家的大小姐’了。”

深雪雅没有否认。

她走到窗边，与泡泡并肩而立。从窗户望出去，山下的城市灯火如同被打碎的星河，密密麻麻地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在这片灯火中，有她的集团，有她的敌人，有那些自以为在守护什么的魔法少女，也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与她相似又不同的存在。

“你刚才说，人类的情感表达既低效又有趣。”深雪雅开口，声音很轻，“那你觉得，刚才那番谈话里，有没有哪怕一点……属于‘父亲’的情感？”

泡泡沉默了一瞬。那些旋转的泡泡似乎也停滞了一下。

“你认为有吗？”祂反问。

深雪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某个光点上，那里是旧港区的方向，是夜巡者与裂界魔君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同类”的地方。

“无所谓。”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属于深雪家继承人的冷静，“亲情也好，警告也好，利益计算也好……都只是我选择道路上可以被跨越的障碍。如果有人真的试图阻挡我——”

她转过头，看着泡泡。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就算是亲人，我也不会手软。”

泡泡的泡泡们又开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笑声般的声响。祂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这才是我选中的人类。”祂的意念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放心吧，我们的合作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受影响。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会怎么处理接下来的局面。”

“接下来？”深雪雅微微挑眉。

“你的手下，今晚的行动失败了。”泡泡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的天气，“夜巡者亲自出手，你的人一个都没得手。而且，她还留在那个女孩身边过夜呢。”

深雪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猜想的、满足的神色。

“果然……她很在意那个小魔法少女。”她低声说。

“在意到亲自守夜的程度。”泡泡补充，“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那个女孩，对夜巡者来说，不是普通的被保护者。”

深雪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在父亲面前的那个要真实得多，也危险得多。

“有意思。”她说，“一个自称观察者的存在，却因为一次随手的救助，被一个人类女孩缠上了因果。现在，她甚至愿意为了这个‘信徒’改变自己的行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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