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星见再次出现在公寓门口时，光正在窗边看书。那是一本九条绫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书，讲的是一个侦探在异国他乡破解谜案的故事。剧情有些老套，翻译也有些生硬，但光看得入迷，不是因为故事精彩，而是因为她在学习“人类如何用有限的逻辑去解释无限的未知”。

门铃响了。光放下书，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了浅川星见。她穿着便装，表现的特别低调，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帆布包。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包带上微微收紧，那是一种压抑紧张的、不自然的状态。

光打开门。“来了。”

浅川星见点了点头。“打扰了。”她走进来，换鞋，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坐下。动作很自然，像她已经习惯了这里。光去厨房倒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浅川星见双手捧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光坐在浅川星见对面，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看得出浅川星见有话要说，不是闲聊，不是信息交换，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难开口的事。浅川星见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光。那双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你的事情办完了？”光率先开口。

“暂时吧……”似乎是有什么后续的事情需要帮忙，但是又不好直接开口，浅川星见此刻还是表现的有点犹豫。

“上次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你。”

光知道她说的不是“谢谢”本身，而是“谢谢”背后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谢谢你没有追问，谢谢你没有拆穿，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用谢。”光说，“你也帮了我。”

浅川星见微微摇头。“不一样。我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别人。”

光没有反驳。她知道浅川星见的性格，那种骨子里的、不肯欠人情的、连感谢都要算清楚代价的好强。你帮了她，她一定要还。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她不想亏欠任何人。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光直接问。

看着浅川星见还在纠结，估计是纠结自己可能不会答应帮忙吧，毕竟这个家伙从一开始接触自己的目的其实就是要找自己帮忙的。

只是可惜那个时候双方都不信任……额，好吧，其实算是田中光一直不信任对方，毕竟是深雪大小姐身边的人，感觉接近自己是有什么目的，而浅川星见为了赢得自己的信任，也是做了不少的努力。

不过也因为这个家伙性格导致的，感觉对方要强求对方帮忙什么的这话不好直接开口，那么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而她自己的方法就是给对方提供帮助，这样算是留下一个人情，后续可以借用这个人情反过来帮助自己。

现在想来为了得到自己的帮助，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工作，还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啊，但是另外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浅川星见的确是这次事件中那个隐藏的最大功臣，毕竟能够直接算计到泡泡的人类，她还是独一个的，所以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她也是会选择帮忙的。

“看来你还是信任我了。”听到光的话，浅川星见也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是有点担心对方要是拒绝怎么办，虽然之前的预说过自己似乎只要做这么多就够了。

“就现在这关系不用说信任什么的。”

毕竟现在已经是把浅川星见当做同伴的存在了，既然是同伴，那么这样的信任就是存在的，只不过现在看来浅川星见这性格还是有点不爽，说的好听的叫别扭，说的不好听的叫麻烦，也是因为她这性格导致很多简单的事情反而搞得复杂化了。

“看来光同学思考的也有很多呢……”

“这是我的习惯。”

“不是习惯。”浅川星见看着光，“是你在意。”

光没有回答。在意，这个词，从泡泡嘴里说出来时，是嘲讽，是质疑，是一种“你明明不是人类却装作人类”的审判。但从浅川星见嘴里说出来，是陈述，是确认，是一种“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的温柔。

“说吧。”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浅川星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它们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翻阅着深雪集团的机密文件，在预的水影中捕捉着未来的碎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条条拯救自己和他人的信息。

“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她最终说。

“哪里？”

“医院。”浅川星见抬起头，看着光，“深雪集团旗下的私人医院。”

光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浅川星见的眼睛，那双亮如玻璃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定不再压抑的……脆弱。

“好。”光说。

浅川星见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光不需要这两个字。她们之间，已经过了需要说“谢谢”的阶段。

光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浅川星见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光轻而稳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下午、任何一个准备出门的人都会制造出同样的声音。但她听着，却觉得安心。像溺水的人听到了岸上的声音，知道还有人在，还有人在等她。

光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利落而干练。“走吧。”

两人出了门，乘电梯下楼，走到路边。浅川星见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听到那个地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光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面孔，匆忙的行人，吆喝的商贩，等红灯的学生，从她的视线中掠过。浅川星见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安静街道。这里的建筑不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被高墙和绿植环绕的、低调而昂贵的私人机构。出租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串编号。浅川星见付了车费，下了车。光跟着她下车，站在铁门前。

“就是这里。”浅川星见说。她走到门边的一个对讲机前，按下按钮。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女声。“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浅川星见。探望——七号房。”

对讲机沉默了片刻。“请进。”

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浅川星见走了进去，光跟在后面。穿过一条被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夹道的小径，她们来到一栋白色的、像别墅多过像医院的建筑前。门口站着一位护士，看到浅川星见，微微鞠躬。“浅川小姐，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