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待的日子太漫长,当下的每分每秒,同样重要得很。”
零任由他拉着向前走。小皮靴踏在积雪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印记,目光安静地停留在少年的后背上。
两人一路行至雪丘背风的山坳洼地。
这里避开了大洋吹来的凛冽潮风,四周堆积着厚达尺许的松软陈雪。
路明非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女孩的手。
少年蹲下身子,单手褪去了厚实的战术手套,将修长白皙的手掌径直贴在了冰冷刺骨的深雪之中。
零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低头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路明非闭上双眸,
掌心微微向下发劲在干裂的泥土与碎石间寸寸摩挲,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又在确认着什么。
“找到了。”
路明非睁开双眼,黑褐色的眼眸深处,一抹纯金色的烈芒如旭日初升般点燃。
少年并未站起,右手五指微张,按在了黑褐色的冻土之上。
灵·炽日。
并非化作毁天灭地的万丈光爆,在少年登峰造极的至尊微操之下,这门源自火系王座的高危灵被强行压缩剥离了所有的狂暴破坏力。
纯正温和的白金热流自他的掌心缓缓渗入地脉,犹如春日透入泥土的融融暖阳,在地表三尺深处无声荡开。
万载坚冰在这股热力下悄然化解,冰冷的冻土被烘烤得松软温热,泥土间翻涌起潮湿的水汽与微甜的土腥味。
紧接着,少年的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如剑,凌空在掌心上方虚虚划出一道圆融的太极弧线。
灵·奇卦。
自徐君房处传承演化而来的古老方术大阵,顺着地脉的生机轰然流转!
离火转坤土,震雷唤万物。生生不息的五行相生规则在方寸之间彻底咬合,将原本死寂的冻土化作了孕育奇迹的温床。
零怔怔地立在原地。
在少女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了一幅颠覆所有自然法则的神迹图景。
覆盖在山坳四周的皑皑白雪在温热的微风中飞速消融,化作清澈的甘泉渗入大地。
紧接着,那片深褐色的泥土表面,一抹抹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抽茎、抽展出青翠欲滴的叶片。
冻土之下并非毫无生息。
在零下几十度的坚冰封锁之中,深埋着无数在极昼短暂时光里未及盛开便陷入永眠的极地草籽、休眠苔原的草根,乃至千百年前被风暴自南方吹落至此的远古花种。
它们缺少光,缺少温热,缺少将死寂化为新生的契机。
而如今!
花苞在枝头凝聚、膨胀。
短短数个呼吸的须臾之间。
纯白的北极罂粟、鹅黄的雪原毛茛、淡紫色的丛生报春花,乃至大片大片本该盛开在南方春季的山谷野花,自少年的掌心周围如怒潮般疯狂盛放!
花瓣层层舒展,清雅浓郁的芬芳瞬间压过了极地的咸涩海风,将整片冰冷的山坳染成了一片斑斓璀璨的花毯。
微风拂过,无数片金色、雪白、浅粉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宛如一片波光粼粼的彩色海洋。
花海在雪山的环抱之中轻轻起伏摇曳,落下的几瓣淡紫花片,恰好停在了少女的小皮靴边沿。
零怔怔地站在花海的中央。
少女有些恍惚地迈出一步,皮靴踩在松软湿润的青草上,带起泥土与花汁的清气。
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那只略带微颤的手指,轻轻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身旁那一朵盛开得正艳的金色北极罂粟。
花瓣柔软,带着植物的脆弱生机,甚至在她的指尖留下了一抹温热的花粉。
是真的。
不是光影的戏法,也不是灵制造出的精神幻境。
是真的活生生、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花。
零仰起那张白瓷般精致的面庞,透过金丝平光镜,呆呆地看着站在花田尽头的黑袍少年。
她以为路明非是想借着这漫天春色,让她看一看不同于暴风雪的其他风景,兑现他口中所谓的“当下”。
“为什么要在现在做这个?”
少女轻声发问,以为他是为了兑现刚才随口提及的承诺,想让她在此刻看看好看的风景,
“这里是终年苦寒的北极圈,就算用权柄强行催生出这一场当下,
“只要我们离开,冻风一吹,它们很快便会重新凋零。”
“即便...要赏花,也不需要这般费力,春天……我本来也是愿意等的。”
路明非迎着风雪与花海迈出两步,停在女孩的身前。
少年眼底的赤金重瞳收敛,只余下属于少年人最清澈的认真与偏执。
“我知道它们留不久,我也知道到了明年开春,江南的漫山野花会比这里盛大千百倍。”
“可以前那场大雪...在你的心里下了不知道有多久...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间里,你大概以为世间所有光景都如这北极的冻土一般,只剩刺骨的绝望。”
路明非抬手替零将吹散在额前的一缕白金发丝轻轻挽至耳后,指尖掠过少女微凉的面颊,
“世间所有的花,春赏夏芳,秋艳冬雪。
“但只要你想看……”
“哪怕是开在零下几十度极夜冻土里的冬之花,只要这天地间有,我也全都要让你看见。”
“每一季,每一天,都不许缺席。”
零静静地立在芬芳馥郁的花毯边缘。
淡紫色的报春花瓣与白色的罂粟花蕊在脚边翻卷起伏,
一度宛如大洋深处涌起的彩色浪花。
白金发少女仰起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伸出两只小手,褪去了防冻手套,然后小心地弯下腰,亲手自花丛边缘摘下了一朵盛开得最为艳丽、泛着金蕊的白色北极罂粟。
她直起身,踩着细碎的落花走到路明非跟前,轻轻垫起脚尖,将那一朵初生的鲜花,端端正正地插在了少年黑色大衣胸前的口袋外沿。
白花墨袍,极夜生机。
做完这一切,
零抬起眼帘,湛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明朗的笑意,那是属于二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拉着少年衣角的女孩,最真诚的回应,
“很漂亮,我很喜欢。”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花枝,失笑出声。
他握紧了女孩的指尖,将两只小手一起揣进了自己宽大温暖的风衣口袋里。
极北的日光渐渐移向正午。
荒原辽阔,风雪渐息。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雪丘之巅,花野之间,影子在雪地上重叠在一起,拉得极长极远。
归途在即,而前路,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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