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踩着积雪向上攀登。
雪丘不高,但坡度有些陡峭。
路明非走在半步之前,少年用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阵阵冻风,脚下的步伐迈得极稳,每踩出一步,都在雪地里压出一个坚实平整的脚印,让身后的女孩能够轻松地踩着痕迹往上走。
零走在他身后。
白金发少女低垂着头,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踏进少年刚刚留下的宽大脚印里。
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足迹在苍茫无际的雪白大地上交错延伸,像是一段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终于重新接驳在一处的平行线。
登上雪丘顶端,视野骤然开阔。
极北的大洋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深沉的墨绿色,碎裂的浮冰在日光下闪烁着浮光,宛如漫天碎落的星辰。
而向南望去,是苍茫苍凉的西伯利亚苔原,天地高远,四野茫茫,唯有风声如歌。
零松开了手。
少女走到了雪丘最边缘的背风处,迎着极地的长风,缓缓摘下了头顶厚实的黑色毛线帽。
微风卷起她瀑布般的白金长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耀眼光泽,宛如自冰原深处破土而出的初雪。
她闭上双眼,仰起精致白皙的面庞,任由冰凉的微风抚平眉间的每一个细小褶皱。
“路明非。”
女孩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雪花。
“嗯?我在。”
少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形如松。
“以前我总觉得,黑天鹅港的大火会烧上一辈子。”
零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整片辽阔的大洋:
“后来跟着老板做事,
“他说...只要我帮他,你就会回来...”
“我啊,那时候去过很多繁华的地方呢。
“东京的霓虹,莫斯科的红场,巴黎的雨夜。”
“可不管站在哪里的落地窗前,只要闭上眼睛,耳朵里全都是西伯利亚的暴风雪声。”
少女转过身来。
极昼的暖光打在她单薄纤细的背影上,给女孩白金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边。
她推了推细金平光镜,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所有人而一路拔剑厮杀至今的少年,唇角泛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今天这里的风雪……”
少女微微停顿,声音清冽动听:
“一点都不冷了。”
路明非看着她随风飘扬的白金长发,眼底掠过无声的柔软。
少年迈步上前,走到女孩跟前。
他从大衣内侧摸出了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半杯冒着腾腾热气的甜姜红枣水递了过去。
“不冷也得喝热水。”
路明非看着她,声色带着习惯性的霸道:
“赶紧喝了,等会儿风大了又该咳嗽。”
零双手捧着微烫的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滚烫甘甜的液体滑入腹中,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喝完半杯热茶,少女把杯子递还给少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路明非有些意外的举动。
零弯下腰,用套着手套的手,从脚边捧起了一捧干燥蓬松的白雪。
她没有捏雪球,也没有去堆什么图案。
白金发少女只是托着那一捧雪,走到了路明非身前,拉开少年风衣外侧那个空置的战术口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团纯净的白雪放了进去。
“这是做什么?”路明非纳闷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零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少年的眼睛,声色认真而平缓:
“这是新西伯利亚的雪。”
“干净的,没有火药味,也没有血腥气。”
少女唇角微弯,轻声说道:
“装在你的口袋里,带去龙国吧。”
路明非就站在风里,
垂眸看着女孩眼底那份执拗的纯澈,
忽然意识到...
当年那个在暴风雪里拼死护着小女孩...许诺要带她去看漫山花海的狂傲少年,
其实未曾和她...彻底走到终点。
彼时的他,终是失了吗?
不...
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他,
等着他带她想去的所有地方。
但今天,他们终于一起站在这片雪原之上,把所有的噩梦抛在了身后。
“好。”
路明非伸手拉上口袋的拉链,把那团雪妥帖地封存好。
少年重新握住了女孩纤细的小手,十指扣紧,
“带去龙国。”
“等到了春天,我带你去看开满整座山谷的漫山野花。”
零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颊轻轻贴在了少年的手臂上,闭上双眼,安安静静地听着海浪翻涌的涛声。
路明非垂下眼帘,看着贴在自己臂弯间的白金发少女,
少年的手臂微微收拢,将身侧单薄的身躯拥得更紧实了些。
他目光望向南方那片灰白交织的苔原尽头,眼底微光流转,忽然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等春天的话,或许有些慢了。”
零长长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白金发少女从他的怀抱里微微仰起脸,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神色间掠过一丝困惑:
“可是春天的漫山野花,是很重要的许诺,不可以作废。”
那是二十年前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少年对小女孩许下过最郑重的大话。对她而,这句谶般的许诺,值得用漫长的岁月去慢慢等待。
路明非反手扣住了她戴着防冻手套的小手,拉着她转身朝着雪丘后方那处平缓避风的山坳走去。
“许诺当然作数,一辈子都作数。”
少年迈着沉稳的步子,踩碎松软的积雪,头也不回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