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琏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进门后,没有回自已的卧房,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太子书房的方向,果然,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坐如钟。
都这个时辰了,还点着这么亮的灯,在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
仲春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角微凉。身后的侍女轻声提醒:“娘娘,夜露重了……”
朱琏这才回过神来,抬步往书房走去。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烛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赵桓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姿态闲雅,无可挑剔。但朱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卷书从她进门到走近,一页都没有翻过。非但一页没翻,连书的角度都没变过。烛火跳了这么久,灯花爆了两回,那人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跟案上那方镇纸较着劲。
他在等她。
赵桓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蛛丝马迹。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朱琏嫁给他这些年,怎么会看不透那张面具底下的急切?
但他没有开口。他总是这样,想知道却不问,只是等。
朱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丈夫这副模样: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算计,那种把每一次人际往来都当棋局落子的目光。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那个位置,害怕辜负那些押注在他身上的人,害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自从被立为太子那天起,他就像一只站在薄冰上的鸟,连睡觉都竖着耳朵。可这份害怕日积月累,让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她这个妻子。
朱琏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了奉茶的侍女。她没有急着汇报今天的成果,而是静静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你的储君之位,牢不可破,稳得很。”
赵桓一怔。
他手中的书卷缓缓放了下来,“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眉宇间那道因长久焦虑刻下的竖纹,竟在不知不觉间舒展了几分,像一块冻了多年的土地裂开一道缝。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琏儿,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听到了什么?”
朱琏看着他,沉默一瞬,缓缓道:“我今天去见安疆夫人了。方才那句话,是陈素妹妹说的。”
赵桓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你叫她妹妹?”
朱琏点点头:“是。我与她一见如故。她的性子很对我脾气,说话做事爽利通透,我心里喜欢,便认了她做妹妹。”
赵桓听完,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赞许:“嗯,很好。她接下来要为东宫办差,你与她亲近些,也能收拢她的心。”
朱琏心里猛地一堵。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上。她说喜欢陈素,说的是性情相投、一见如故,说的是那姑娘笑起来坦坦荡荡;可到了丈夫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四个字,拉拢,收心。她对一个人真心喜爱,到了他这儿,就成了政治投资,成了算计。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解释。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她只是继续道:“她说,大宋自开国至今,一直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套规矩早已深入人心。礼法纲常、长幼尊卑,不是说破就能破的。所以你的储位不会轻易动摇,这一点,你不必过分担忧。”
赵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接话,垂着眼帘,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火苗在他瞳仁里晃,晃出一点明,一点暗。
许久,他低低开口,像自自语:“一个医女,竟有这般政治头脑……能看清朝局,看懂这满朝的风云变幻。真是不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琏儿,你此番前去,可曾与她商议医馆的章程?我们每年需投入多少,才能维持运转?”
朱琏淡淡地笑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说了。”
“她说多少?”
“陈素妹妹说,除了初期修缮营建之外,医馆一旦运转起来,便不再需要东宫的补贴了。”朱琏放下茶盏,看着丈夫,一字一句道,“不仅不需要补贴,每年还能有两三千贯的结余。”
赵桓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热气袅袅上升,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停了三息,才缓缓把盏放回案上。他愣愣地看着朱琏,仿佛没听清:“你……没有告诉她,我们这是要对百姓义诊、平价放药?”
“当然说了。”朱琏点头,“但陈素说,义诊照旧,平价照旧,一样都不耽误。与此同时,她会另设一套规制,专门服务东京城里的权贵人家,周到的伺候,细致的诊断,顶级的药材,单独的院落。这一部分收钱。拿从权贵身上赚来的收益,去填平民的用度。她说得文雅,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做得好,每年结余两三千贯。”
赵桓第二次被深深地震动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久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光影。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医馆不花东宫的钱,还能自给自足,甚至反哺,这是能写进史书里的手笔。可再往深一层想,此女不仅医术卓绝,还精通经营,更能洞察朝局,一眼看穿他寝食难安的储位之患……
这样一号人物,若能牢牢握在自已手中,便是助力;若握不住,落到了郓王手里、落到了王黼手里,那便是一柄刺向自已的利刃。
他抬起头,看向朱琏,目光深沉如渊:“琏儿,这个妹妹,你认得好。”
朱琏刚要露出笑意,就听他淡淡补了一句:
“此等能人,必须为我所用。若不能为东宫所用,便绝不能留给旁人。若真有那一日,必须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烛火“噗”地爆了个灯花。
朱琏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没想到,自已方才那番高兴话,到了丈夫耳中,竟被解读成这般模样。她认陈素做妹妹,是因为那姑娘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不遮不掩;可在赵桓这里,这一切都被换算成了棋子与棋盘、拉拢与防范,摆不上棋盘的,就考虑从棋盘上抹掉。
她忍不住开口替陈素分辩:“殿下!陈素妹妹性情坦荡,待我们十分真心。今日闲谈,她并无半分机心,句句皆是肺腑。你何必一上来就将人往坏处想,甚至……生出这般念头来?”
赵桓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朱琏的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琏儿,是你仁厚。”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可那温柔底下的主意,没有丝毫松动:“人心难测啊,琏儿。她一个医女,能一眼看透储位纷争,能通晓经营之道,又身负卓绝医术。这样的人,是有搅动风云之能的。记住,往后你与她往来,可以善待,但千万不可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不可全抛一片心。”
朱琏抿着嘴,没有再接话。
她不认同丈夫这份凉薄,可她也知道,自已身为太子妃,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子与丈夫激烈争辩。争赢了又如何?不过让夫妻之间多一道裂痕罢了。
她默默地应下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夜深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