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顺着央金手指的方向看了几秒,重新低下头:“那边是什么地方?”
央金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
她急得眼泪不断往下掉,又用手指向山梁,随后将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到脸侧。
沈飞看着她的动作:“有人被关在那里?”
女孩的眼泪一下涌得更凶,用力抓住了他的袖口。
沈飞终于明白了。
她翻过两道山梁,拖着这样的身体走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活命。
她还想把人带回去。
“我知道了。”沈飞将她冰冷的小手放回外衣下面:“我们会帮助你的。”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担架从山坡下面抬过来,她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江白和向南将人转移到担架上。
雷大鸣脱下自己的外衣,又盖在女孩身上,确认没有一处露在外面以后,才抓住担架前端。
几个人刚准备上山,赵石头的声音忽然从坡顶传了下来:“一号,北面有人过来!”
向南抬起头。
两匹马正沿着山沟向这里靠近。
马背上的人都穿着厚袍,其中一人手里还拎着一条皮鞭,远远看见山坳里的军人,速度才慢下来。
沈飞看了一眼央金。
女孩也听见了马蹄声。
她整个人突然缩紧,两只手死死抓住盖在身上的军装,原本已经稍微安定下来的眼神里,再次只剩下惊恐。
江白立即挡住她的视线:“别怕,我们在。”
两匹马停在坡下。
走在前面的是白塔寺的管事。
他先看见担架,随后看清央金的脸,像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到了。”
雷大鸣握住担架的手猛地收紧。
管事翻身下马,朝几名军人赔了个笑:“这孩子是我们白塔沟的人,昨晚偷跑出来,给几位同志添麻烦了。”
他说着便准备靠近担架。
向南向前半步,正好挡在他面前:“站住。”
管事的脚步停了下来,看了看向南肩上的军衔,笑容显得更加小心:“同志,这孩子家里人还在等着,我们带回去就行。”
沈飞站起身:“她叫什么?”
“央金。”
“多大?”
“九岁。”
“伤是谁弄的?”
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孩子犯了错,寺里按照规矩罚了一下。”
沈飞盯着他:“罚了一下?”
管事向担架上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件事不方便当着孩子说:“她偷吃了寺里的供果,还当面顶撞主持。”
沈飞问:“吃了多少?”
管事没有回答。
旁边那名家丁却觉得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说:“就咬了一口。”
山沟里忽然安静下来。
雷大鸣缓缓转过头:“一口?”
家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随即又挺了挺胸膛:“供给佛祖的东西,一口也是偷。”
“所以你们割了她的舌头?”
雷大鸣的声音很轻。
管事终于察觉不对,连忙说道:“这是白塔寺的规矩,我们也只是……”
话没有说完,雷大鸣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向南抬手拦住他:“雷公。”
雷大鸣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管事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沈飞重新问道:“她奶奶呢?”
管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卓玛把孩子放走,也得受罚。”
央金在担架上猛地挣了一下。
江白赶紧按住她:“别动!”
沈飞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了:“人在哪?”
“白塔寺。”管事回答完,又补了一句:“那是我们白塔沟自己的事情。”
沈飞看向向南:“一号。”
向南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人留下。”
赵石头和陈耳东同时上前。
两名家丁刚准备后退,手腕已经被反扣到身后。
管事挣扎了一下:“你们凭什么抓人!”
沈飞没有理他,只转向江白:“先送孩子去医院。”
江白点头:“她现在不能再耽误。”
担架重新抬了起来。
经过管事身边时,央金仍在发抖。
雷大鸣向旁边挪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那两个人。
“走。”
他抬起担架,头也没有再回。
……
央金被送进军区医院的时候,已经再次失去意识。
急救室的门很快关闭。
江白跟着医生一起进去,向南和雷大鸣则留在外面,等到确认孩子暂时脱离危险,才返回蓝军营区。
指挥所里的无人机已经返航。
刚才还围着显示器讨论装备的干部,此刻全都坐在会议桌旁。
那名管事和家丁说出的情况,已经由随队裁判通过电台报了回来。
秦岳山面前放着一份白塔沟的旧档案。
沈飞进门以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你们发现的那个地方,情况比一座寺庙复杂。”
“白塔沟有七个村子,过去一直十分封闭。”
“桑杰家占着附近大部分土地、牲畜和水源,丹增则在白塔寺当了二十多年主持。”
“当地人出生以后怎么取名,结婚挑什么日子,死后埋在哪里,家里有人生病该去找谁,几乎都要先问白塔寺。”
沈飞走到地图旁边。
白塔沟就在演习场西面。
距离他们发现央金的山坳,不过四十多里。
秦岳山继续说道:“地方上派人进去过,也想查清桑杰家和白塔寺的问题。”
“可工作组一到,村民便什么都不说。”
“有人替丹增磕头,有人替桑杰家作证,还有人把去调查的干部堵在村外。”
陆成武皱起眉头:“受欺负的是他们,替人说话的也是他们?”
“他们从小便被这样教。”
秦岳山用手指点了点档案:“桑杰掌握他们这辈子的粮食和土地,丹增则告诉他们,这辈子为什么受苦,下辈子又会变成什么。”
“对很多人来说,丹增说的一句话,比外面送进去的一百份文件都管用。”
指挥所里没有人说话。
沈飞想起央金在担架上听见马蹄声时的样子。
她已经逃出来了。
可看见追来的人,还是会本能地害怕。
秦岳山看着他:“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
沈飞回答得很快:“把卓玛接出来,查清是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
“可以。”秦岳山点头:“军区联系地方公安,部队配合。”
“但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
沈飞看向他。
“你们进白塔沟以后,挡在最前面的,未必是桑杰家的护院。”
秦岳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有可能是老人、妇女,还有那些你们准备救出来的人。”
“和尚和巴依犯了事,该办就办。”
“可你不能因为丹增借宗教害人,便把当地所有人的信仰都当成罪过。”
周振邦坐在旁边,一直到这时才开口:“慎重用强。”
“枪是对付拿枪的人的,不能拿去吓唬老百姓。”
沈飞点头:“明白。”
周振邦看了一眼他的左肩:“还有,你这条胳膊不能再动。”
沈飞刚想回答,赵国华已经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次不是商量。”
房间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沈飞身上。
沈飞沉默两秒,只能站直身体:“是。”
秦岳山重新问道:“需要多少人?”
沈飞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后面的十三个人身上。
向南、雷大鸣、赵石头、江白、陈耳东、何林、顾准、高城、周红旗、王辉、方平、杜长河和马卫民,一个不少。
他们原本只是来北疆看他。
演习已经结束,几个人的返程安排也正在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