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
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右边耳朵缺了一块,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丹增看清他的脸,眼神瞬间变了:“洛桑!”
男人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可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低头。
他看着已经被砸开的金身,一步步走进后殿。
“扎西没有坐化。”
“他们把他关在后院的地窖里,整整关了七天。”
丹增厉声打断:“闭嘴!”
洛桑的脚步停了一下。
向南走到他身旁:“继续说。”
男人看了一眼身边的军人,终于重新抬起头。
“三年前,扎西发现寺里把村民交来的青稞偷偷运去卖,还发现桑杰巴依送进来的一个年轻女人,死在了后院。”
“他要去县里告状。”
“丹增便说他心里生了魔,要让他闭关赎罪。”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洛桑的声音越来越哑:“他们不给扎西吃饭,白天用鞭子打,晚上让他跪在石板上。”
“扎西一直不肯认罪。”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丹增转身想走。
顾准和何林同时上前,将他按在原地。
洛桑望着那尊破开的金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把扎西从地窖里拖出来。”
“丹增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成为肉身佛,白塔寺就会永远供着他,他受过的苦也会变成功德。”
“扎西一直摇头。”
“他说,他不想成佛。”
“他说,他只想活着走出白塔沟。”
卓玛捂住了嘴。
人群里,一名老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认识扎西。
三年前,扎西曾经趁寺里不注意,给他生病的孙子送过半袋青稞。
洛桑继续说道:“他们把扎西按到莲花座上。”
“那时候,他还活着。”
后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敢看那根铁条。
“我被逼着举灯。”
洛桑闭上眼睛,身体不断发抖:“扎西最后一直在喊,我不愿成佛。”
“后来,他再也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丹增告诉所有人,扎西已经坐化。”
“他们封了后殿一个月,再打开的时候,扎西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丹增猛地挣扎起来:“他在撒谎!”
“这个人早就被赶出寺庙,他恨我!”
沈飞看着洛桑:“当时还有谁在场?”
洛桑先后说出四个名字。
其中两个人仍在寺里。
另一个是桑杰家的管事。
最后一个,已经在一年前突然失踪。
周队长立即让人记录。
桑杰巴依站在殿门旁边,转身想往人群里退。
赵石头横移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去哪?”
桑杰的脸色变了:“这些都是丹增做的,跟我没有关系!”
洛桑转头看向他:“扎西死后,是你让人把青稞送来,还从县里买了金漆。”
“寺里多出的香火钱,你每个月都拿走一半。”
桑杰巴依没有再说话。
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哭喊。
一个白发老人跌跌撞撞挤进后殿。
他看着破开的金身,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扎西……”
那是扎西的叔叔。
三年前,丹增告诉他,扎西已经成佛,不能再认世俗亲人。
老人这些年每月都会把家里最好的青稞送来,跪在金身前面,感谢佛祖给了侄子福报。
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一次次叩拜的地方,藏着什么。
老人伸手想碰金身,又在半空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向丹增。
“他跟你说过,他不想成佛?”
丹增没有回答。
老人再次问道:“他是不是说过?”
丹增避开了他的目光。
老人忽然扑了过去。
向南及时抱住他,没有让他撞到公安人员身上。
“放开我!”
老人拼命挣扎:“他才二十六岁!”
“他想活着!”
刚刚还拦在寺门前的村民,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丹增曾经告诉他们,扎西自愿受苦,自愿闭关,自愿坐化。
原来没有一件是真的。
他们交来的青稞,养着害死扎西的人。
他们磕过的每一个头,也都成了丹增继续吓唬他们的工具。
卓玛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
她想起白天跪在青砖上求丹增放过央金。
想起刚才抓住沈飞的袖口,求他不要带走主持。
她慢慢松开了手。
随后走到人群最前面。
丹增看见她,立即说道:“卓玛,你别忘了央金犯下的罪!”
老人身体颤了一下。
过去只要听见这句话,她便会本能地跪下去。
可这一次,卓玛没有跪。
她先看了一眼已经破碎的金身,又看向丹增。
“扎西没有罪。”
丹增的脸色一僵。
卓玛抬起手,指向他:“央金也没有。”
老人说完以后,转头看向周队长。
“把他带走。”
丹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在自己面前跪了几十年的老人。
他厉声喝道:“你会遭报应!”
卓玛眼里仍然有恐惧。
可她没有退。
“真有报应,也该先找你。”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向旁边挪了一步。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拉走跪在石阶上的母亲。
挡在殿门前的人,慢慢让出了一条路。
丹增再次命令寺里的和尚拦住公安。
没有一个人动。
桑杰巴依转头叫自己的管事。
同样没有人回应。
前一天,他们一句话便能决定央金能不能继续活着。
现在,无论怎么喊,都再没有人替他们动手。
周队长抬起手:“带走!”
公安给丹增和桑杰戴上手铐。
雷大鸣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被押过破碎的金身。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冲上去。
也没有说一句狠话。
只在丹增经过卓玛身边时,向前挪了半步,将老人牢牢挡在身后。
……
傍晚,军区医院。
央金已经完成了第二次处置。
医生保住了她的命,却无法让失去的舌头重新长回来。
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
病房门被推开时,她先看见了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
央金的眼睛一下睁大。
卓玛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过干净衣服,额头上的伤也被包扎起来,走路依旧很慢。
央金张开嘴。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声音。
卓玛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抱住了孩子。
“奶奶来了。”
央金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目光却仍旧越过老人,不安地望向病房门口。
卓玛知道她在看什么。
“没人追来了。”
老人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告诉她:“巴依被抓了,丹增也被抓了。”
“奶奶不用回寺庙。”
“你也不用回去了。”
央金望着她。
许久以后,眼泪才慢慢从眼角流下来。
卓玛将孩子抱得更紧。
“你找到他们了。”
“你真的把菩萨兵带回来了。”
病房外面,十三个人安静地站在走廊里。
没有人进去打扰。
雷大鸣靠着墙壁,眼睛一直盯着门上的玻璃。
赵石头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已经被折出许多痕迹的白塔沟地图。
高城正在低声和向南说话。
陈耳东则守在护士站旁边,等着医院最新的消息。
他们散在走廊不同位置。
没有列队。
也没有人发出口令。
却和许多年前每一次完成任务以后一样,一个不少地留在这里。
沈飞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病房里相拥的祖孙两人。
向南走到他身边:“总教官。”
沈飞转过头。
向南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羊城,只轻声说道:“央金的奶奶接回来了。”
沈飞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