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站在人群后面,终于重新露出几分从容。
他提高声音:“白塔沟能够平安这么多年,靠的是祖师庇佑。”
“祖师金身就在后殿,三年不腐,端坐不倒。”
“你们不信因果,难道连亲眼看见的神迹也不信?”
院子里的村民纷纷低下头。
有人开始朝后殿方向叩拜。
丹增看着沈飞:“那尊肉身佛,生前就是白塔寺的扎西和尚。”
“他在寺里苦修多年,自愿受尽人间苦难,最后坐化成佛。”
“这便是佛祖给白塔沟所有人的证明。”
沈飞望着他:“什么证明?”
“今生受苦,来世自有福报。”
丹增的声音传遍院子:“只要听从佛祖教诲,偿清罪业,人人都有脱离苦海的一天。”
人群里再次响起低低的诵念声。
几名公安相互看了一眼。
打不得。
推不得。
解释也没有人肯听。
丹增只用几句话,便让这些受了一辈子欺负的人,主动站到了他们对面。
沈飞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肉身佛?”
“带我去看看。”
……
后殿比前面的大殿更暗。
几十盏酥油灯沿着墙壁排开,浓重的香气压在屋顶,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尊真人大小的金身端坐在莲花座上。
金身双腿盘起,双手平放在膝盖,头颅端端正正,嘴角还带着一点被塑出来的笑意。
村民进入后殿以后,立即跪了一地。
卓玛也想跪下。
雷大鸣扶着她,没有让她跪下去。
丹增站在金身旁边:“这就是扎西祖师。”
沈飞没有跪。
他沿着莲花座走了半圈:“他什么时候死的?”
丹增眉头微皱:“祖师不是死,是坐化。”
“什么时候坐化的?”
“三年前。”
“谁亲眼看见的?”
丹增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我和寺里几名僧人。”
“其他人呢?”
“祖师闭关以前便已经不再见外人。”
沈飞抬头看向人群:“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扎西和尚,是什么时候?”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老人低声说道:“三年前。”
“他当时在做什么?”
“给村里的孩子送青稞。”
丹增的脸色轻轻变了一下:“祖师闭关以前慈悲布施,有什么问题?”
沈飞没有回答,继续看向金身:“这尊像怎么做的?”
“祖师自然坐化,肉身不腐。”
“没有处理过?”
“没有。”
“里面有没有支撑?”
丹增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祖师以修行之力端坐,何须外物支撑?”
周围的村民都听见了。
沈飞抬起手,用指节在金身肩部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声音发空。
丹增立即上前:“不许碰祖师!”
向南横移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沈飞蹲下身体,目光落向莲花座后方。
底座被厚厚的金漆盖住。
可在一道不起眼的接缝里,却露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锈迹。
沈飞用手指碰了一下。
锈末落在指腹上。
他站起身:“最后问一次。”
“里面有没有铁架?”
丹增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没有。”
“祖师面前,不容你们放肆!”
后面的村民也开始骚动。
有人哭喊着不能惊扰祖师。
还有人试图绕过向南,阻止沈飞继续查看。
向南立即下令:“所有人后退,不准推人!”
何林、王辉和杜长河迅速站成一排,只用身体将人群挡住。
没有人举枪。
也没有人碰那些跪在最前面的老人。
沈飞看着丹增:“说金身没有处理的人是你。”
“说里面没有支撑的人也是你。”
“现在不敢让大家看的,还是你。”
丹增握住念珠:“这是寺庙,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是不是撒野,砸开就知道了。”
丹增的脸色彻底变了:“你敢!”
沈飞没有再看他。
“雷公。”
雷大鸣立即转身,从高城手里接过工兵锤:“到!”
“砸开。”
“是!”
雷大鸣提着工兵锤走向金身。
后殿里瞬间乱了起来。
不少村民发出惊呼,几个老人甚至扑上来,向南等人只能伸开双臂,将他们拦在外面。
卓玛也下意识抓住沈飞:“不能砸!”
沈飞看着她:“央金的舌头已经没了。”
“您还想让她跪在这里,求这尊东西原谅吗?”
卓玛的手僵住了。
沈飞将她轻轻交给旁边的江白:“药师,照顾好她。”
雷大鸣已经走到莲花座前。
他看了一眼丹增。
随后抡起工兵锤,重重砸向金身侧面的塑壳。
砰!
后殿里响起一声闷响。
金色碎片崩落在地。
最外面的泥塑裂开一道缝隙,下面露出一层已经发黑的布。
人群里的哭喊声更大了。
丹增挣开周队长的阻拦:“住手!”
雷大鸣根本没有停。
第二锤再次落下。
砰!!!
裂缝迅速向上延伸。
大片泥塑从金身侧面脱落,黑色漆布后面,露出了一根生满锈迹的扁铁。
第三锤砸下。
金身半边外壳彻底坍塌。
一副由数根铁条连接起来的支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刚才还在哭喊的村民,声音一点点消失。
丹增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沈飞走到破口前,抬手指向那根从底座向上延伸的铁条:“这就是你说的,不需要外物支撑?”
丹增张了张嘴:“这是为了保护祖师金身。”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丹增额头已经冒出冷汗:“肉身坐化以后,弟子加固金身,也是敬奉祖师。”
人群里再次有人低声附和。
沈飞没有争辩,只看向高城:“鲁班,拆底座。”
高城带着方平走上前。
两个人清理掉莲花座后面的泥壳,很快找到几处被金漆封住的铆接位置。
扳手转动。
一块底板被慢慢卸了下来。
铁锈和已经干硬的填充物一同掉落。
江白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停一下。”
高城停住动作。
江白戴上手套,蹲到莲花座后面,用手电照向里面。
光束顺着一根粗长的铁条缓缓向上。
那根铁条从遗体肛门所在的位置穿入,贯穿整个躯干,一直抵到颅骨后方。
卓玛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跪在前面的村民也看清了。
有人吓得向后爬。
有人仍然合着双手,嘴里却已经念不出任何东西。
沈飞站在金身旁边,目光从一张张惶恐的脸上扫过。
“所谓肉身不腐,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神。”
“办法不止一种。”
“人死以后,可以清理内脏,用盐、石灰、木炭和香料吸走水分,再用布和漆一层层密封,外面塑上泥壳和金漆。”
“只要足够干燥,又与空气隔绝,遗体便能够保存很久。”
他指向露出来的支架:“身体坐不直,就用铁架支撑。”
“头会低下去,就从后面固定。”
最后,他看向那根长铁条:“这尊所谓的金身能端坐三年,靠的不是修行。”
“是这几根铁。”
丹增立即喝道:“胡说!”
“你懂什么佛法!”
沈飞看向他:“我不懂佛法。”
“但我知道,死人不会自己长出铁架。”
后殿里再也没有人附和丹增。
周队长走到金身旁边,查看那些被泥壳遮住的固定位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宗教物品了。”
“保护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公安迅速守住殿门。
丹增终于慌了:“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扎西是被害的!”
“铁架是坐化以后加的!”
“祖师是自愿的!”
“他不是自愿的。”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