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漪收回方长老的魂血,却没有就此结束,目光越过众人,又落在了一名白发老者身上。
“顾守拙。”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落了过去。
那是一名白发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袍,坐在众多长老之中并不起眼,可在场之人都清楚,他本是泾河道域十大高手之一,出身清岳宗,修为已至见神八重巅峰。
烬河道域巡天阁之下,清岳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宗,在泾河立宗数千年,门规森严,向来以正道自居。
此番泾河大乱,清岳宗挡不住无天,也挡不住合欢宗接管各地,为了保住宗门上下,顾守拙才带着清岳宗投靠合欢宗。
他可以死。
清岳宗却不能跟着他一起死。
宁清漪也接受了这份投诚,之后甚至保留了清岳宗大半传承,只将其并入合欢宗。
宁清漪看着他,道:
“你入我合欢宗,是为了保住清岳宗。事实上,你对我合欢宗一直颇有微词,私下里也没少说我等行事太过狠毒。”
顾守拙抬起眼,没有否认。
宁清漪继续道:“二月前,攻破赤霞门时,你偷偷放走了赤霞门的几名核心弟子,其中两人身上带着赤霞门的传承玉简。他们如今已经逃出泾河,外界能这么快知道泾河和玄沧的变化,多半也与他们有关。”
殿中气氛顿时一紧。
私自放走敌宗核心弟子,这可不是小事。
消息若真是因此传出,顾守拙便等于是亲手给合欢宗招来了大敌。
顾守拙沉默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叹了一声。
当初赤霞门覆灭,那几名弟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百岁,却天纵横溢。他守在离火谷,看着那几人跪在那里求他给赤霞门留下一点香火,终究还是开了一条路。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清岳宗内部都只有两三人知晓,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年不过一甲子的女子,竟查得一清二楚。
方长老刚被轻轻放过,轮到他时,多半就是另一番处置了。
顾守拙心里明白,大敌当前,宁清漪此刻需要一个人立威,而他便是杀鸡儆猴中的那个‘鸡’了。
只是他并不后悔。
他这一生修道,求的便是问心无愧。带着清岳宗投靠合欢宗,是为了保住门人弟子;放走赤霞门那几名年轻人,是因为他们还年轻,前途无限,只是生在赤霞门中,又遇上了魔帝。
顾守拙站起身,冷声道:
“是老夫放的。”
“你要老夫眼睁睁看着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宗门连最后几个种子都死干净,老夫做不到。”
“妖女,
老夫一直觉得你合欢宗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如今事情既然被你查出来了,你要杀便杀!”
妖女?
此,几乎等同于当着宁清漪的面骂她,殿中几名长老纷纷低下头去,谁也不敢接话。
宁清漪却没有生气,只问道:
“你觉得我是妖女,合欢宗是魔宗?”
“难道不是?双修采补,强夺炉鼎,过去合欢宗做过多少脏事,需要老夫替你数么?”
“那我问你,若没有我,你清岳宗上下能活几人?”
这一下,反倒让顾怀山眉头一皱。
宁清漪坐在上首,语气平静道:
“过去的合欢宗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毕竟我第一次遇到方长老的时候,他想抓的就是我。”
方长老坐在下面,顿时老脸一黑,却一句话都不敢接。
“可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那我问你一件事。”
“若我没有接手合欢宗,烬河现在会是什么样?”
“玄沧,你应该知道那里如今的局面……”
“泾河至少还有不少宗门投诚之后保住了传承,可玄沧呢?那里没有人替魔帝收拢残局,愿降的,不愿降的,皆是满门覆灭。魔帝出手之时,可不会分什么清岳宗、赤霞门、巡天阁。”
“而如今……”
“烬河为什么还能留下你们在场这么多人?”
“你清岳宗为什么还在?”
“你顾守拙,又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辞凿凿的骂我?!”
这句话落下,殿中许多人都不说话了。
魔离不在意谁投降,也从没想过要经营什么道域。
宁清漪却不同。
正是因为她接下了魔离身后的事情,合欢宗才开始接受投诚,那些愿意低头的宗门也因此有了活路。
他们这些人如今能坐在这里,确实是因为宁清漪立下规矩。
投诚者可活,交出魂血者可用,违令者死。
这规矩虽然霸道,残忍,却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这不算慈悲,可与玄沧相比,烬河确实活下来了很多人。
顾守拙冷哼一声,依旧不为所动:“牙尖嘴利,老夫既然落到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
宁清漪取出几枚玉简,随手丢到他脚边。
“你看不上我合欢宗,我没意见。但是,巡天阁、巡天殿执掌重天这么多年,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顾守拙看着脚边玉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宁清漪道:“魔帝至少不杀凡人。
巡天阁呢?巡天殿麾下那些魔道修士,屠凡人国都炼魂幡,抽修士精血炼血丹,哪一桩不是他们默许的?
事后推给天灾、妖祸、邪修,便算遮过去了……”
顾守拙没有继续出反驳。
他知道这些事,他不但知道,还曾亲自查过几次。只是巡天阁一家独大,巡天殿又执掌重天秩序,他就算查到了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宁清漪道:
“我合欢宗行事让你不齿,我认。可我敢把目的摆出来。
我与魔帝要的,就是整个重天!
当然,前提是魔帝能镇压十王一皇。
若他败了,不用等敌人来杀,我会第一个自绝于魔帝之前!”
她没有回避众人的目光。
“可若魔帝赢了,重天之中,就将迎来他新的主人,新的秩序!”
顾守拙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骂一声妖女,可话到嘴边,终究换了称呼。
“宁清漪,你说这么多作甚?老夫确实放走了赤霞门弟子,消息传出去,也可能是他们所为。你要杀,老夫认。”
宁清漪抬手,一滴魂血浮现在她掌心。
“我不杀你。”
顾守拙怔住。
宁清漪将那滴魂血弹出,落到他身前。
“我放你一条活路,带着清岳宗离开合欢宗,此后不再受我节制。”
顾守拙看着那滴魂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宁清漪道:“重天需要你这样的人。没有你这样的人,巡天阁只会更肆无忌惮。
我和魔帝来自外界星海,最多四十二年便会离开,四十二年后,这方天地终究还是你们的。”
她顿了顿,又道:
“到那时,它可能还是巡天阁的重天,也可能变成合欢宗的重天。怎么选,与我关系不大,却与你们每一个人息息相关。”
殿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你……”
顾守拙望着身前魂血,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迟迟没有伸手。
宁清漪道:“我说过,今日给你们重新选择的机会,便不会反悔。”
顾守拙的神情变了几次,他重新低头看向身前那滴魂血,许久之后,缓缓伸出手。
众人原以为他要收回。
可顾守拙只是托住那滴魂血,又亲手送回了宁清漪面前。
“宁宗主,老夫不走。”
称呼也变了。
顾守拙抬起头,声音也逐渐坚定:
“你说得不错,这方重天终究是我们的。魔帝也好,合欢宗也罢,这是无数年来唯一一次打破巡天阁的机会。老夫在合欢宗这几个月,看得清楚,只要真心投诚,宁宗主并未滥杀一人。
前几日死的那一千多人,也多是借势作恶、贪墨资源、欺压同门之辈,他们死有余辜。”
“合欢宗这个名字,老夫依旧不喜欢,可名字终究只是名字。若老夫留在这里,能让这座宗门少几分乌烟瘴气,多几分规矩,那老夫便留下。老夫愿与合欢宗共进退!”
方长老听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什么叫少几分乌烟瘴气?顾老头,你别把你清岳宗那套老古板搬到合欢宗来。合欢宗怎么了?宗门正邪,看的又不是牌匾上的字,是掌权的人怎么做事!”
顾守拙当即怒视过去。
“老夫今日不离开,防的就是你这种人,只要有老夫在合欢宗一日,你就休想肆无忌惮。
若合欢宗里全是你这等小人,迟早又会变成另一个巡天阁!”
方长老冷笑:“那你最好别走,老夫倒要看看,谁能压过谁。”
宁清漪看着两人争执,再度威严开口。
“够了。”
殿中很快安静下来。
宁清漪收回顾守拙身前那滴魂血,道:
“顾守拙私自放走赤霞门余孽,此罪不能不罚。今日之后,去刑堂领一百杖!”
顾守拙拱手:“老夫领罚。”
宁清漪又道:“烬河北境三宗当初拒不归降,是你亲自出面,让他们开了山门。三宗近万修士因此活了下来,加入我合欢宗之中,这份功劳我记着!”
顾守拙微微一怔。
宁清漪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传遍大殿。
“从今日起,合欢宗另设执法堂。”
“查贪墨,定刑罚,约束宗内弟子。无论旧人新人,长老弟子,犯了宗规都归执法堂处置。”
“顾守拙。”
“你做第一任堂主。”
殿中众人心头一震。
顾守拙沉默许久,终于俯身,朝宁清漪诚恳一拜。
“老夫,领命。”
殿中不少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羡慕!
执法堂堂主,掌宗门刑罚,管各地法令,这份权柄,已经不是寻常职位可比。
宁清漪罚他百杖,是因为他私自放人;又立他为执法堂堂主,是因为他有守正之心,能替合欢宗立规矩。
一赏一罚,都摆在明处。
苏绾坐在下首,将殿中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到了此刻,才真正明白宁清漪今日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透。
她压根没打算靠魂血把所有人强行绑在这里。
真到了十王杀来的时候,一群心里只想着逃命的人,就算魂血握在手里,又能有多少用?
她要的是这些人自已留下!
苏绾再看向上首那个年轻女子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真正叹服的感觉。
先前这些长老臣服,是因为魂血在宁清漪手里,更因为无天压在上面。
可此刻,她从那些贪婪、激动、迟疑的眼神里,看到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合欢宗真正拧在一起的迹象。
宁清漪只用了短短几句,便让这些各怀心思的修士开始相信,跟着她并非只有受制于人的恐惧,还有可能分到一场改天换地的好处。
苏绾看着主位上的少女,心绪有些复杂。
“她,当真还不到一甲子么……”
数月之前,宁清漪还被关在白玉笼中,被人当成物品随意赠送。
再往前,她在青霄界玄月宗时还是人人护着的小师妹,有师尊,有师兄,真正需要她自已面对的事情其实很少。
可短短时间,她已经能坐在这里,面对一群见神修士,将人心、刑罚、利益与大势都压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