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玄烬与秦镇岳立在青冥鳐前方,没有收敛身上的气息。两人的目光扫过阵内,自带一种久居人上的锐气。
这份气势并非刻意而为,
山海界何其浩瀚,而能从无数天骄中一路杀到十王之位,本身便意味着他们已经代表了山海界乃至周边各小星界之上的绝对战力。
足够被无数修士所仰望!
他们尚未真正踏入远游,却皆有与远游争锋的资格。
若放在往届,十王中的任何一人进入重天,都足以成为争夺山海传承的最强者之一。
偏偏这一届,十王并起,其上更有一个姜太渊!
如今双王亲临,真正站到烬河众修面前,才让人真正认识到他们的强大。
秦镇岳目光扫过阵内之时,许多修士下意识避开视线,修为稍弱者识海传来阵阵刺痛,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而在两人身后,还有数百名修士。
最低也是见神中阶,见神初境之人,甚至没有跟随的资格!
数百股气息汇聚在一起,又有青冥鳐在夜空之中,那张尚巨口间还能看见残留的血迹。
一时间,大阵之外的天地,风云色变。夜空中的云层被气息冲散,虚空隐隐荡起波纹。
阵内渐渐出现了骚动。
十王一皇有多强,他们早已听闻。
可听说,与真正站在这种人物面前,终究是两回事。许多人心里第一时间生出的念头,根本不是如何交战。
而是——
如何抵挡?
若没有巡天大阵横在面前,只凭眼下这些人,合欢宗恐怕连第一轮冲击都撑不下!
宁清漪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压迫。
换作数月以前,眼前这支队伍中的任何一名见神中高阶修士,都有资格决定她的生死。十王这种人物,更是与她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可今日不同了。
魔离不在。
她便是如今,数万修士唯一能看见的主心骨。
旁人可以害怕,她却不能!
宁清漪立在阵光之下,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藏在袖中的五指早已悄然收紧。
她抬着头,身形虽显得单薄,腰背却很直。
狭长的眼眸越过巡天大阵,径直迎上秦镇岳与祝玄烬的视线,看不出半分怯意。
阵内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修士,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宁清漪究竟还有多少准备,更不知道此刻连魔帝都已经失去联系。
可这些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像凡人军阵之中,士卒未必知道前方还能不能守住,也未必知道援军何时会来,他们真正能看见的,往往只有最前方那面尚未倒下的帅旗。
旗还在,人便不至于先乱。
而此刻,宁清漪便是那面旗!
秦镇岳也注意到了她,一个见神三重的小界女子,面对他们二人时竟然能如此淡然,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也仅此而已。
秦镇岳双手负后,声音穿过巡天大阵,在群山之间轰然荡开。
“小狼狗呢?”
“让他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落下,不少合欢宗修士面露怒色。
“小狼狗”这个称呼,早在宁清漪接掌宗门之后便无人再敢提起。
如今合欢宗上下,无论旧人还是后来投效的修士,提及魔离都只称一声魔帝。
在他们看来,这三个字已经与羞辱无异。
宁清漪没有动怒,她只平静地望着秦镇岳。
“放肆。”
“想拜见魔帝,便在山门之前,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成之后,本宗主自然替你引见。”
天地之间,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连阵内原本因为秦镇岳那声“小狼狗”而愤怒的修士,都愣了一下。
三拜九叩?
让山海十王之一的岳王,跪在合欢宗山门之前,拜见无天魔帝?
秦镇岳脸上的怒意淡了下去,先前毫不遮掩的气息也一点点收回体内。
祝玄烬侧目看了他一眼,他熟悉秦镇岳,当后者真正安静下来,说明他已经真正动了杀心。
祝玄烬再望宁清漪,眼里的兴趣却更浓了些。
就在这时,后方人群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岳王息怒!”
一名白衣青年匆忙走出,朝秦镇岳深深行礼。
“岳王息怒,在下师妹年纪尚轻,这几年又在重天受了不少苦,一时口无遮拦,还望岳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秦镇岳没有看他,冰冷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宁清漪身上。
白衣青年被晾在一旁,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尴尬。
在他看来,这似乎本就理所当然。
青霄界年轻一代第一人的身份,在岳王面前,本来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想到宁清漪方才那番话甚至有可能连累自己,他心中愈发不安,连忙转向阵内。
真正看见那道身影时,他却还是恍惚了一下。
数年不见。
眼前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玄月宗小师妹,已经大不一样。
那时的宁清漪总是一身素裙,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习惯先来找他。
如今她却独自立在数万修士之前。
身后那些修为远胜于她的见神长老,望向她时竟皆带着敬畏。
面对山海双王,她也没有后退半步。
这一瞬间,白衣青年甚至生出一种陌生感。
“清漪,你在做什么?”
他很快回过神来,语气不由重了几分。
“这是山海界的岳王!还有祝王!”
“你可知道自己刚才在和什么人说话?”
宁清漪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过去看向师兄时的仰慕,甚至隐隐带着怜悯。
白衣青年像是被这眼神刺痛,声音也随之严厉起来。
“还不快向岳王请罪!”
“师兄知道,这些事都是小狼狗逼你做的……只要你打开大阵,说出小狼狗的下落,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岳王和祝王已经答应我,今日之事,可以既往不咎。”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重新柔和下来。
“玄月宗的人还在核心区等你。”
“师兄也在。”
“随我回去吧。”
宁清漪听完,没有说话。
若是几个月前。
若是她还被关在那座白玉笼里。
听到这句话,她大概真的会哭出来。
那时候她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师兄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她离开。
可今日,他真的来了,却站在另外两个人身后,开口闭口皆是岳王、祝王,全然一副谦卑讨好的模样。
宁清漪心中没有失望,更谈不上怨恨,只是忽然觉得,曾经那个让自己追逐了许多年的身影,已经离得很远。
又或者,真正走远的人,其实是她!
宁清漪终于开口。
“你来晚了。”
“曾经的宁清漪已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魔帝的人,是合欢宗宗主。”
白衣青年怔在原地。
宁清漪却已经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秦镇岳与祝玄烬。
“二位若是来劝降的,可以回了。”
“若是来杀人的——”
“破阵吧。”
闻,秦镇岳眼底最后一点耐性也随之散尽。
“好。”
他一步踏出,体内气血轰然爆发,原本便高大的身躯骤然拔升,筋骨撑开衣袍,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下,一道道粗大的血筋如虬龙般隆起。
白衣青年见势不妙,还想上前。
“岳王——”
“滚开!”
秦镇岳一声暴喝,声浪迎面撞来,白衣青年当即踉跄退开数步。
下一刻,秦镇岳已经从青冥鳐背上消失。
轰!
再出现时,人已立在巡天大阵之前。
他没有祭出法宝,五指握拢,一拳径直落在淡金色阵幕上。
天地骤震。
整座山门仿佛被一座巨岳正面撞中,光幕向内凹陷数十丈,覆盖群山的阵纹成片亮起,十八处阵枢同时运转,将那股力量沿着山川地脉迅速分散。
阵眼之中,数名见神长老闷哼出声,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可等秦镇岳收拳,凹陷下去的阵幕又缓缓恢复原状,他悬在半空,眼中的凶意反而更重了些。
“有点东西。”
第二拳随之落下。
轰——!
整片山脉再次晃动。
随后便是第三拳、第四拳……
秦镇岳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一拳接着一拳,拳势越来越沉,到了后来,每次出手都能牵动附近山岳震颤,灵气被他强行卷入拳锋。
远远看去,如同一头人形凶兽立在天穹之上,不断撞击着眼前这座大阵。
轰鸣声传遍数百里。
巡天大阵上的波纹一层接着一层荡开,却始终不曾真正出现裂口。
苏绾见状,原本绷紧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侧过脸时,却发现宁清漪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喜色。
她比旁人更清楚这座阵法能撑多久。
烬河是十七道域中排名靠前的大域,昔年巡天阁经营多年,这座护阁大阵自然也远胜玄沧那边。
当初魔离杀入烬河,太过迅速,巡天阁甚至来不及将十八处阵眼全部唤醒,便已经被他攻入腹地。
若真让大阵完整运转,便是魔离想要破开,也绝不会轻松。
可阵法越强,代价也越大。
十八处阵眼,需要十八名见神同时镇守,还要以海量灵石不断维持山川阵纹运转。
宁清漪这些日子已经将玄沧和烬河两地能够调来的灵石尽数搬入此地,每处阵眼又安排了三名见神轮换,便是为了应对今日这种局面。
可阵法终究只能替人分担力量,无法让那些攻势凭空消失。
秦镇岳每落下一拳,十八处阵眼都要共同承受余力。
只是短短片刻,已有数名长老嘴角见血。而秦镇岳的气息,却看不出多少衰弱。
宁清漪望着阵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若只有秦镇岳一人,凭借提前准备好的灵石与人手,巡天大阵还能撑很长一段时间。
问题是——
外面远远不止一个秦镇岳。
轰!
又是一拳砸落。
秦镇岳身上的气血已经彻底沸腾起来,高大的身躯如同覆上了一层暗红血光,每次踏步,脚下虚空都会荡起明显波纹。
祝玄烬一直只在观望,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走下青冥鳐。
“宁宗主。”
“识时务些,对你没有坏处……打开大阵,跟随本王。
玄沧、烬河两地,我可以做主,依旧交给你来执掌。”
祝玄烬望着阵中的宁清漪。
“你有这样的本事,何必白白与一个将死之人陪葬?”
宁清漪抬起眼。
“追随你?”
“嗯。”
她只反问了一句。
“你也配?”
祝玄烬安静下来,倒没有发怒。
“那确实有些可惜了……”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步。
赤红源力从脚下铺开,整片夜空骤然染上火色。
先是一缕。
随后便如燎原一般,沿着天穹迅速蔓延,转眼化作数十里火海。
连夜幕中的星光都被火焰遮去。
热浪隔着巡天大阵涌入山门,许多低阶弟子只觉得口干舌燥,附近草木迅速枯卷,阵幕表面的淡金灵光也被映成一片赤红。
祝玄烬立在火海中央,道:
“既然不肯自己乖乖出来……那我便亲自把你抓来。”
他抬手向下一压。
漫天火焰随之坠落。
轰!
巡天大阵出现了远比方才更加剧烈的震荡。
秦镇岳也在同一刻再次出拳。
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同时落下,十八处阵枢顿时发出低沉嗡鸣,灵石成片失去光泽,一些品质稍差的甚至当场炸成粉末。
祝玄烬没有再看结果,只向身后摆了摆手。
“都愣着做什么?”
“随我一同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