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青冥鳐背上的数百名修士同时动了。
刹那之间,夜空被无数灵光彻底照亮。
剑光纵横数里,巨印自云层之中压下,还有铜钟、古鼎、飞轮、战矛同时升空,各色术法汇聚成大片洪流,从不同方向轰向巡天大阵。
有火焰化作百丈巨禽横空扑下。
有寒气铺开,沿着阵幕迅速结出大片冰霜。
更远处,一尊土黄色巨人从山间拔地而起,双臂抱起一块数十丈巨石,朝着光幕狠狠砸落。
轰!轰!轰!
天地之间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整座巡天大阵像是落入狂潮之中的一叶孤舟,淡金色阵幕不断扭曲,时而向内压下数十丈,时而又被十八处阵眼强行撑回。
阵法笼罩范围之内,群山都在跟着震动。
碎石从崖壁簌簌滚落。
一些修为低弱的弟子甚至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身旁石壁。
十八处阵眼更不好受。
第一批镇守其中的长老很快便有人口鼻溢血,早已等候在侧的替补立即上前,将人换下,源力重新灌入阵枢。
这正是宁清漪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轮换方式。
没人问什么时候结束。
他们只能坚守自己的位置,一处阵眼若断,整座大阵都会随之失衡。
轰鸣之中,白衣师兄仍站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看着阵光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脸色不断变化。
“清漪……”
“你真的被那妖人迷了心智。”
“我一定会把你变回来。”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冲宁清漪喊什么。
因为身边的人都已经出手。
若他一个人站着不动,等此战结束,甚至无需岳王、祝王过问,周围这些山海修士便会迁怒于他。
在场任何一人,他甚至都得罪不起!
白衣青年最终咬了咬牙,祭出长剑。
剑光冲天而起,很快融入那片轰击大阵的术法洪流之中。
阵内。
宁清漪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只是望着不断扭曲的巡天大阵,听着各处阵眼通过合欢主印传回来的消息。
第一阵眼,三人轻伤。
第四阵眼,一人重伤,已经换下。
第十三阵眼,阵纹出现损伤……
……
一道道消息不断传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一夜过去……
天穹上的火海依旧未熄,震耳欲聋的轰鸣贯穿了一夜。
巡天大阵还在。
阵内,却早已不是昨日的模样。
十八处阵眼,处处见血。
其中一处,原本负责轮换的三名见神长老,一人已经死去,尸体就倒在阵台边缘;另一人重伤昏迷,胸腹塌陷大半,只能靠丹药续命。
最后一人独自守在阵眼中央,双手按住阵盘,脸上早已看不到多少血色。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撑了多久,又还能坚持多久!
源力一次次被阵法抽走,识海始终绷着一根弦,耳边除了外界的轰鸣,便是阵纹不断碎裂又重新亮起的声音。
轰!
一道火潮再次压落。
阵幕剧震。
反噬顺着阵纹倒灌而来,那名长老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在阵盘之上,体内好不容易恢复的源力瞬间开始疯狂流逝,五脏六腑像是要碎了一般。
他低下头。
身旁那具尸体仍睁着眼。
几个时辰以前,对方还在与他说话。
如今就这么直挺挺躺在那里。
这一刻,他终于撑不住了,活下去的念头压过了其他一切。
他猛地收回双手,转身便逃。
阵眼失去主持,原本正在流转的灵光瞬间中断。
轰——!
大阵东侧猛地向内塌陷,另外十七处阵眼同时受到牵连,一众镇阵修士齐齐受创。
那名长老却已经顾不上这些,化作遁光直奔山门深处。
可他只逃出数里。
一道剑光从远处横斩而来。
没有半句劝阻。
剑光掠过,那人连元神都没能遁出,整个人当场被斩成两截,气息彻底断绝。
顾守拙持剑立在虚空之中,白发被阵外卷来的狂风吹得凌乱。
他的声音传遍山门之内。
“数日前,宗主已经给过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既然当时选了留下——”
顾守拙语气冰冷。
“死也得给我死在阵眼里。”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原本已经出现骚动的几处阵眼,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顾守拙落入方才那处阵台,看了一眼还在重伤调息的长老。
“还能坚持么?”
那人咬牙点头。
顾守拙道:
“辛苦了。”
“今日守住这里,宗主会记得,魔帝同样会记得。”
那名长老擦去嘴角血迹,重新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踏回阵眼。
源力再次灌入阵中。
顾守拙没有多说,只走到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旁,替死去的长老合上了双眼。
……
另一处。
方长老已经不知道吐了多少血。
他远远看到顾守拙一剑斩杀逃兵,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
“威风,全让你一个人出了。”
说归说,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
前方负责镇阵的修士已经到了极限,身体摇摇欲坠,连阵盘上的符文都开始看不清楚。
方长老叹了口气。
“老夫早就知道……”
“留下来准没好事!”
嘴上抱怨着,人却已经走了过去。
“滚后面歇着。”
他一把将那名长老从阵台上扯下来,自己顶了上去。
源力刚刚灌入阵盘,方长老整张脸便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根根凸起,原本还算宽大的衣袍瞬间被汗水浸透。
模样有些滑稽和夸张。
却没人笑得出来。
就在阵眼后方,还聚着不少女人,带着阵阵胭脂香气。
她们都是这些日子被他强行留在身边的女眷!
方长老早在大战开始以前,便将自己身边能带的人全都带进了大阵,生怕漏掉一个。
这些女子平日里对他的印象,大多离不开几个词。
贪财。
好色。
惜命。
脸皮还厚。
可如今,这个平日一遇危险便恨不得躲到最后面的老东西,却死死顶在阵眼最前面,源力几乎被阵法抽空,也没有回头。
女眷中,一名十八九岁的美丽女子忍不住开口。
她曾是烬河一座大宗的圣女,宗门覆灭以后才落到方长老身边。
“老东西。”
“你不是最怕死么?”
方长老头也没回。
“废话!”
“怕死才更不能让阵破了!”
他双手死死按住阵盘,声音因为源力消耗过度而开始颤抖。
“阵一破,老夫第一个跑不掉!”
“都给老夫闭嘴!”
后方沉默下来。
那年轻圣女望着他的背影,原本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此刻却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
这样的事情,正在十八处阵眼不断发生。
三名见神全部战死。
便让化神顶上。
一人只能撑十数息,那便一个接着一个来。
有人刚踏入阵眼,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被反噬震得经脉尽断。
有人知道自己上去就是死,还是将储物袋交给身后的同门,擦干净脸上的血,迈入阵纹之中。
随着时间流逝,十八处阵眼周围,尸体已经越来越多。
血腥气混着阵外不断渗来的灼热火意,笼在整片山门之间,可巡天大阵依旧亮着,那层已经扭曲过不知多少次的淡金色光幕,始终没有真正破开。
宁清漪一直站在阵前,从白日到深夜,她的位置没有动过。
苏绾早已去了第七阵眼,那里接连死了两名长老,必须有人补上。
顾守拙从远处赶来,身上沾着不少血,白发也乱了许多,道:
“宗主,主阵眼出事了……”
宁清漪转过头。
“原本坐镇的三名见神,二人先前已经战死,最后一人刚才也撑不住了……”
“主阵牵着其余十七处阵眼,化神修士进去,源力根本不足以维持阵势,如今……已经无人可换!”
宁清漪忽然问道:“顾长老,后悔么?”
顾守拙怔了一下。
这问题来得突然。
他望了一眼阵外漫天火光,又看了看山间那些不断被抬下来的尸体,最后摇头。
“老夫不后悔。”
“你当初说得没错。若没有你,我清岳宗那几千人未必还能活到今日,老夫大概也早死在魔帝手里了……”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
有句话,他其实憋了一整日。
整个合欢宗,也不止他一个人在想。
十王已经攻了一天。
死了这么多人。
可魔帝还是没有出现……
顾守拙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宗主,魔帝他……”
宁清漪没有等他说完。
“会回来的。”
顾守拙听完,苦笑了一下。
“可主阵眼若没人坐镇,已经守不到多久了……”
他说完,又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
“真到了阵破的时候,老夫会替你挡住敌人。”
“你还有太阴玉髓体,又年轻,只要能活着出去——”
话还未说完,宁清漪已经转身朝主阵方向走去。
顾守拙脸色顿时一变。
“宗主!”
宁清漪脚步没停。
“这里交给你。”
顾守拙急切道:
“主阵反噬远胜其他阵眼,你只有见神三重,方才那三人之中,修为最低的都有见神六重!”
“你进去,根本撑不了多久……我来吧,我去补上主阵眼!”
“你不能去。”
宁清漪回过头。
“十八处阵眼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如今还能让那些人继续守下去,是因为你执掌刑罚,也因为他们知道你还在,故而无人胆敢擅离。”
“主阵,我亲自来。”
说完,她便朝山门深处走去。
顾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暗紫色身影渐渐远去,许久没有出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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