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文县那天是许志远开的车。吴建军坐在副驾驶，把老许上周发回来的三页工作周报又翻了一遍——屋顶桁架锈蚀深度已做超声波检测、钢结构加固方案正在等县建设局审批、食堂菜价经两轮试运营后稳定在每份五块五，最后一条备注写的是“神龛前最近一次换花是上周四，车间老组长有钥匙”。

车进文县界的时候，路两边开始出现连片的农田。吴建军合上周报，让许志远先去纺织厂。许志远应了一声，又说他爸昨天在电话里讲，车间那个神龛的钥匙已经找到了，放在老组长那里。吴建军问老组长是谁，许志远说就是当年主车间最后一任组长，退了休就在附近摆了个修鞋摊，神龛前那些塑料花全是她换了五年。

到了纺织厂，老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头上戴着安全帽，身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女人。女人手里拎着个旧布兜，布兜里露出几枝塑料花。老许介绍说是以前主车间的殷组长，厂里人都叫她殷姐。吴建军跟她握手，殷姐不太好意思，说听老许讲他看了车间里的神龛，以为要拆，赶紧过来。吴建军说不动，又把老许的话重复了一遍：等改造方案出来再和原来车间的老女工商量。

几个人进了车间。主车间里的废料已经清走了，地面重新画上了改造布局线。老许领着吴建军沿着新画的通道走了一圈，屋顶钢结构加固的临时支撑已经架好了，阳光从破了几个洞的天窗漏下来，落在神龛前那几枝塑料花上。

老许没有看笔记本，只是指着桁架上新架的支撑杆逐一说明：东边三根是上周装的，西边两根前天验收，加固方案审批通过之后就开始永久加固。食堂菜价定了五块五，比春城还低一块。他说这里平均退休工资比春城低，菜价不能照搬——套是死的，人是活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吴建军，只是抬头看着屋顶天窗上那几条被风雨蚀出来的裂缝。

殷姐从神龛前站起来，把旧塑料花从搪瓷杯里取出来，又从布兜里掏出新的一束，一支一支插进去。她的手很稳，每一支花都插得端端正正，插完后把搪瓷杯放回原位，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对吴建军说以后改造完这个神龛还在就行，钥匙她一直保管。吴建军说神龛的事等改造方案出来之后再跟老女工商量，钥匙可以放传达室改的储物间，车间老工人人手一把备用钥匙。殷姐把搪瓷杯放正，抬眼看他，又把钥匙扣从手里放回布兜底层平整放好。

从车间出来，许志远去拍加固支撑的现场照片，说是要给基金会做施工进度备案。老许跟吴建军在厂区并排走着，隔着几排砖房能听见街上传来的收音机声。吴建军问起老许，文县待了一周，有什么体会。老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车间方向，说他来之前觉得文县跟春城差不多——旧车间、老工人、几条没人走的街。来之后发现不一样。这里的纺织厂停了不过几年，路边蹬三轮的、菜场里摆摊的、巷子口烧煤炉的——多半是当年纺织厂的女工。那些塑料花经了那么多年也没褪干净，她们一直在这儿守着没走。不是等着厂子再开，是等着有人愿意把它修好，修成还能继续用的样子。

吴建军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厂区外那条窄窄的小街走了很远，路两边是低矮的红砖房。收音机声越来越近，一个老人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听着戏，膝上搁着一团拆了一半的旧毛线。老许朝收音机侧了侧头，说那个老组长告诉他，这栋楼以前是女工宿舍，停了产后她还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吴建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说春城当年也一样——那些老工人不是等着他修好，是他走在街上他们告诉他该修哪里。他对老许说，不是他把人修好了，是这里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