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程，许志远开车，吴建军坐在后排翻看老许记的那几页笔记。老许在最后一页用工整的油笔字写着：“文县纺织厂食堂今日菜单：红烧豆腐、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每份五块五。殷阿姨说豆腐比肉实在，她以前在食堂管买菜。”

吴建军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公文包的夹层里。

到家已经很晚了，雨桐还在画她的新画——还是那片矿区，菜地里的菠菜已经画到了第三版，每一版的菠菜都比上一版更大、更绿。吴建军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个萝卜——老段头给的那个，个头不大，皮上有泥有疤，在茶几上放了好多天，已经微微有些干缩，但还没坏。“矿区那块地上自己长出来的。”雨桐抬起头问老段头还在种菜吗，吴建军说还在种。她又问妈妈说过几天矿区要铺新路了，菜地会被压掉吗，吴建军说不会，路基在菜地外围避开了。雨桐哦了一声，重新低头画画，在菠菜旁边加了一棵小树，又在树下面画了一个蹲着的人。

吴建军把萝卜放回桌上，走到阳台上。远处工地上的灯还亮着，搅拌机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城市的脉搏。他给老许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辛苦了。”老许回了一条语音，只有四个字：“应该的。”

吴建军靠在阳台栏杆上，想起今天在纺织厂车间里殷姐把那几枝塑料花一支一支插进搪瓷杯的样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他忽然觉得，老许说的没错——那些女工不是在等着厂子再开，她们只是每天来给一朵褪了色的塑料花换上新叶片。她们不问他什么时候修好，她们只是在他走到车间最深处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他，告诉他神龛里有灰尘要擦。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又无声地隐没。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四十七，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收回视线，从公文包里拿出老许那份手写工作周报，翻到最后一页——“文县纺织厂加固。”他拿起笔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个圈，把这个圈跟韩树林留给他的那张手绘平面图叠好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林晓的感谢信、雨桐第一次画的猫、老段头给的萝卜，以及老许留下的深蓝色笔记本。每一个圈画完都有新的开始，而新的开始在文县这条街上显出熟悉的轮廓：傍晚亮起的路灯、收音机里渐远的戏曲声、一间红砖宿舍里拆了一半的旧毛线在暮色里安静地卧在老人膝上——她们守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来告诉她们，这里不会被推平，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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