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印出来的第三天，吴建军拿到第一批样书。不是精装，是那种耐翻的软皮封面，用纸选了耐磨的轻型纸——韩树林特地交代过，这个手册不是摆在会议桌上的，是放在矿区值班室、食堂后厨和社区活动站里的，得经得起翻。

吴建军翻开一本。油墨味还没散尽，版权页上印着那行字：“本手册的编写者仅负责整理和校对。”致谢名单占了整整三页，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具体贡献——段师傅的菠菜留种技术、殷师傅的食堂采购经验与职工口味偏好记录、康师傅的辽北老矿区地质草图与冻菠种子培育方法、丁师傅的硬岩层分阶爆破建议与支护空洞判断标准。

他把几本样书装进公文包，开车去了矿区。

老段头蹲在菜地边上，面前那片地刚翻过，土是新翻的深褐色。冻菠种子已经播下去了，地边插着根小木棍，上面挂着个撕开的种子包装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吴建军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本手册递过去。老段头不识字，但认得书的模样。他翻开封面，手指着正文里第一张插图——就是他自己那片菜地，照片是许志远拍的，拍的是老段头蹲在塑料薄膜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小铲子，身后矿区的围挡上方飘着几缕炊烟。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矿区试验田，为保证老菠菜顺利留种，施工通道在此处向西偏移半米，经由春城老段头师傅现场确认。”

老段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这上面写的是我？”

“是你。”

他把手册合上，没说话，只是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拎着那把铲子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把手册放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菜地，又看了一眼围挡上新挂的进度表——老丁留下的那行粉笔字还在，被拍了照片贴在进度表旁边。他推开门，把铲子靠墙放好，把手册放在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包冻菠种子看了看，重新塞回胸前的口袋。

吴建军离开矿区，去了面馆。王浩正在后厨和面，两只手上全是面粉。吴建军把一本手册放在案板旁边的干爽处，王浩翻开致谢页，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行——“王浩：春城老味道面馆成本核算方法、社区食堂供餐标准及定价机制”。旁边是殷姐那几行关于食堂采购的手写笔记原文，被原样扫描印在手册里，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每一笔都清晰——北方人多爱吃面食、豆腐比肉实在、每年冬天囤白菜要晾在通风的地方。

王浩低下头看着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吴哥，我奶奶要是知道她那碗面的做法能印在书上，肯定比我还高兴。”他把手册合上，放在案板旁边的架子上，朝店里喊了一声，让他媳妇待会儿把它收好，跟面馆的营业执照锁一个抽屉里。

文县那边，吴建军托老许把手册带给了殷姐。老许当天晚上就把电话打过来了，说殷姐把手册放在神龛旁边，跟那几枝塑料花和后来换上的野菊放在一起。她让他代她问吴建军一句话——她那份菜单真的能帮到别的地方的食堂吗。吴建军说辽北那边已经开始照她的方法囤白菜了，明年开春还要试种冻菠。老许说知道了，会转告她。

下午，吴建军又去了趟春城大学。老周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几本刚拆封的手册。老周说省住建厅要调一批手册分发到各市，首批的数目还在等确认，先让吴建军拿到第一批样书后给春城项目上几位老师傅各送一本，后续要追加的时候再联系，他会安排印刷厂优先排期。

“老韩走的时候把这批样书的分配名单列好了。每人一本，按编号发送。第一批名单里还有一个人——康师傅。他的那本托许志远去辽北，另外几个老矿工也各有一本。”老周说。

吴建军走之前也留了两本给老周，一本他自己留着，一本放纪念馆。老周点点头，翻开手册扉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书柜里那张老工业区1958年全景照片的旁边。

许志远去辽北那天是周四。他把三本手册用牛皮纸包好，放在背包里，跟岩层分析报告的复印件和矿区支护方案的修订稿放在一起。到了辽北矿区，康师傅和几个老矿工已经在矿口等着了，每人接过一本手册，就站在矿口外面翻开，几双手交替着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康师傅翻到自己的名字，又翻到手绘地图那一页——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康”字被原样印在图上，旁边用铅字标注：“据辽北煤矿康师傅手绘草图复制。”他把手册合上，没有多说，只是翻开封面扉页，指着致谢名单上最前面几个人名告诉许志远，这个人已经走了，得给他家里也捎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