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学徒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趴在折叠桌上开始抄。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抄到“备注”栏的时候抬起头问:这个栏是不是写上“今天第一次修鼓风机”。许志远说写上,以后你再翻回这一页,就知道自己第一次独立修鼓风机是今天的日子。
旁边的老师傅郭师傅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表格框架下面添了一行——“故障判断依据:先听轴承声,再看叶轮间隙,最后捻油看黏度。”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上自己的名字。说这是老姜以前教他的。老姜当年在井下带他学维修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一步一步来,顺序不能乱——先听声音有没有异响,再看叶轮是不是有擦痕,最后把手指捻进废油里感觉黏度。他说现在把这个写进岭北的记录里,以后徒弟翻开每一份记录都能看见判断依据这一栏。
培训结束之后,魏师傅把筹备组的老师傅们留了下来。他说老许的文件夹里不止一张“手生”,每张“手生”旁边都压着另一张“手稳”,两份单子并排夹在同一个档案柜里。岭北以后也要这样——每台设备的检修记录都从“手生”开始,第一份单子可能写得手忙脚乱,但那就是岭北技术规范的第一块砖。以后还会有第二份、第三份,压着不同人的名字,记录着他们的手艺从不熟练到熟练的全过程。
晚上,许志远一个人在筹备组办公室整理今天的培训记录。他把黑板上的粉笔表格誊到新的一页纸上,把每个老师傅发的要点写在对应的栏目旁边。窗外矿口的风还在刮,小黑板上还留着郭师傅写的那行“故障判断依据”,粉笔灰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他想起他爸那本辽北笔记本扉页上压着的名字和签字——这本子从春城到辽北,现在又在岭北的年轻学徒手里被反复翻阅。每个第一次写“手生”的人都记得自己颤抖的笔迹,也记得师傅蹲在旁边说过的话:“再来一次。”两代人的训练记录即将合订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但最先压在里面的那张还没被擦掉的字迹仍然是“手生”。
他把整理好的培训记录复印了一份,放进档案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上周填的那份鼓风机检修单、老姜的地质记录本、魏师傅几十年前的旧账本,以及一本空白的设备维护记录表——等着下一个手生的人往上填。明天那些年轻学徒会带着新本子去矿上,在鼓风机旁边蹲着,边修边记,在备注栏里写上今天第一次修某台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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