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五分。
吕州宾馆的后花园,笼在一层灰白的晨雾里。
冬青落了大半的叶子,石桌石凳上凝着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文远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正在石桌旁压腿,动作不紧不慢,呼吸绵长得像练过几十年。
“祁先生,早。”
“林先生早。”
祁同伟走上前去——他也没穿大衣,就一件夹克,冻得人清醒。
“会上的话,说得好听。”
林文远直起身,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呷了一口,然后朝那位年轻的陈先生摆了摆手:
“你退远一点。”
“是。”
陈先生退到了十几步开外的月洞门旁。
花园里,就剩下两个人,和满地没有化开的霜。
“我不听好听的。”
林文远看着祁同伟,语气还是那么斯斯文文,问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冷:
“我问点难听的。”
“第一个问题——你们地方上的干部,调动频繁,五年一任也未必能干满。张市长今天拍胸脯,明天一纸调令去了别的省,新市长不认账
——
怎么办?”
“所以我在会上说,承诺不系在市长身上。”
祁同伟答得不快不慢:
“系在合同上,报人大备案,一枚公章管到底。”
“合同也是人执行的。”
林文远摇了摇头,慢条斯理:
“执行的人阳奉阴违,手里再拿着一沓红头文件当挡箭牌——祁先生,合同就是一张纸。”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老头子,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每一句话,都往制度的缝里钻。
“第二个问题。”
林文远把保温杯搁在石桌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冷了:
“祁先生,你今年二十三。”
“这个园区,从图纸上落到地里,再从地里长出厂房、工人、订单——少说三年,多说十年。”
“三年之后呢?凭你的年纪,凭你会上的表现——你多半高升了,去了京州,去了省里,去了随便什么地方。”
“你今天早上,呵着白气跟我承的诺——”
“你自己都不在这儿了,谁替你兑现?”
晨雾里,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比会上那个,毒十倍。
会上问的是政府的账,这一问,问的是祁同伟这个人。
他要是拍着胸脯说“我一定留下来”,那是谎话;
他要是承认要走,那今天的满场表现,就成了作秀。
进也是坑,退也是坑。
祁同伟呵出一团白气,忽然笑了。
祁同伟呵出一团白气,忽然笑了。
“林先生,您这一问,问到根子上了。”
“我承认——我将来一定走。”
“不瞒您说,这个园区要是干成了,我祁同伟想不升官都难。届时别说省城京州,就是把我放在更远的地方,我也得去。”
林文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让您信我这个人。”
祁同伟一字一句:
“一厢情愿相信任何一个人,都是我最反对的事。”
“要信,就信三样东西——”
“信合同,一页一页,可以签字画押;信机制,联合工作组,双方各出一半的人,每季度对一次账;还有一样……”
他顿了顿。
“什么?”
“授权。”
祁同伟抬起眼,目光穿透晨雾:
“这个项目的最终承诺,必须由压得住所有变数的人,当面拍板。”
“不是我,也不止是张市长——”
“是吕州、是汉东,是往上够得着的最大诚意。”
林文远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话锋一转,竟把话题从“个人信用”,直接引向了“更高授权”——
也就是说,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
狮城人真正想见的,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