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林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祁先生,你的账算得好,话说得稳,胆子也不小——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副区长。”
“你上面,到底是谁?”
“组织。”
祁同伟答得干脆。
“组织……”
林文远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好大的靠山。”
“第三个问题。”
他忽然收了笑,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小本子,翻开,推到祁同伟面前。
本子上,一列城市的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最后一个名字底下,标注的日期,是后天。
“这趟出来,我们看了七座城。”
林文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吕州,是倒数第二站。”
“南边那座——港口比你的深,公路比你的直,宾馆有热水,秘书说英文,工资比中吴区高不了三五十块。”
“祁先生,你要是我——你选谁?”
祁同伟低头,看着那个小本子。
七个名字。
前世,这场比选的最终赢家,到底花落谁家,历史早有答案——
可这一世,棋盘上的落子,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抬起头,答了四个字:
“选南边。”
“选南边。”
林文远一怔。
“如果这场比选,比的是现成的条件——我劝您选南边,吕州出局,我头一个送客。”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
“论地价,我们让不过人家;论港口,我们修十年也追不上;论配套,人家酒店里的热水,是我们整个吕州不敢想的。”
“这一仗,我们打不赢,也不该打。”
“可是林先生,我斗胆问一句——”
“贵方这次选城,选的到底是一块现成的熟地,还是一个能过三十年的伙伴?”
“南边那座城,一年接待几十个考察团,吕州不一样。”
“吕州穷。全区十二个乡镇,几十万双眼睛,就指着这一个项目翻身——您要是来了,头一号是您,座上宾还是您。”
“再往大了说——省里把身家押在这上头,市里把脸面押在这上头。”
“穷地方的心,最齐。”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三分:
“人心齐,规矩就稳。这个东西,任何一张会计报表上都查不到——”
“可它比报表上任何一个数字,都值钱。”
晨雾漫过石桌,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散。
林文远盯着他,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
“说得好听。”
“我这个人,让利听得多了,画饼也听得多了——制度承诺大于一切,你是头一个,敢当面把这个理,讲成买卖的。”
他合上小本子,重新揣回口袋,忽然又露出那种斯文的笑:
“地价,还是要谈的嘛。”
“该谈。”
祁同伟也笑了,“不过我劝贵方一句——让利要抓大放小。地价让一寸,规矩让一尺,那才是真正的亏本买卖。”
“好一个抓大放小。”
林文远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表:
“七点了。今天的行程——看新港,下车间,跟工人吃饭。祁先生安排的?”
“我写的,张市长改的。”
“改得好。”
林文远把杯中残茶泼在冬青根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件小事。”
“我们狮城人做生意,有个老规矩——”
“动真金白银之前,一定要跟落地方的一把手,当面谈一次。”
“不听汇报,不看材料。就看这个人——敢不敢把承诺,一个字一个字地签下来。”
祁同伟的心,几不可察地一沉。
来了。
“张市长,我见过了。敢担事,是个人物。”
林文远看着远处的楼影,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可我听说,园区的落点,在中吴区——”
“中吴区的一把手,姓严?”
“他——我还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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