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良是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他在综合处当了七年主任，处理的是文件、流程、人事调配，最多也就是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他对权力的阴暗面了解得太浅了，他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坐牢，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死人的地步。

“你说薛彪答应了配合调查，”陆川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响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钱国良最脆弱的神经上，“然后他就死了。钱主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钱国良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想，他在拼命地想。

“能把手伸进省厅的人，他的能量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等那个人觉得你是个威胁的时候，你还有机会说吗？”

钱国良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了，死得更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坚持，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明知道树枝迟早会断，但就是不敢松手。

陆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逼迫的笑，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不慌不忙的笑。

“钱主任，你说得对。”陆川合上面前的工作笔记本，站起身来，“那今天我们就先到这里。不过在走之前——”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绕过了审讯桌，走向钱国良坐着的审讯椅。

钱国良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陆川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亲切的笑容：

“钱主任，省长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钱国良愣住了。

省长让陆川代他问好？这是什么意思？是省长真的没有放弃他？是省长还在想办法保他？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陆川的手。

他的两只手都握了上来，握得很紧，像是要通过这个握手的动作把所有的希望都攥在手心里。

他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谢谢省长，谢谢陆秘书，我钱国良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

陆川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和煦而真诚。

然后他收回了手。

就在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把所有的温度从那张脸上抽走。

他转过身，对着审讯室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冷冷清清的，不带一丝感情：

“可以进来了。”

门开了。

一个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复印纸——是刚刚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陆川和钱国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陆川微微弯着腰，钱国良仰着头，表情恳切而热情，像是一个正在跟组织交代问题的干部，在得到了宽大处理之后由衷感激的模样。

那张照片的角度、光线、构图，全都恰到好处。

从照片上看，这不像是审讯室里的一场对峙，倒更像是一次宾主尽欢的谈话。

钱国良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并不蠢，他能在综合处主任的位置上坐七年，察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他只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