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省,能让林汉生攥紧拳头的事情并不多。
“在省纪委的眼皮子底下,”林汉生开口,声音沉得像深海里的暗流,
“用一辆渣土车,撞死了正在指认现场的嫌疑人和两名纪委人员,然后掉头撞向省府秘书、纪委监察室主任和省厅总队队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不是犯罪。这是战争。”
陆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林汉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川没有受伤的右肩。
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回去休息。”林汉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放你一天假。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你一夜没睡,又经历了这种事,铁人也扛不住。”
陆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林汉生的目光之后,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他之前很少看到的情绪——心疼。
不是领导对下属的关怀,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纯粹的关心。
“是。”陆川点头,“我让周志民安排人替我一天。”
林汉生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陆川挥了一下手,动作简练而利落。但在那挥手的力道里,有一种“这件事没完”的意味。
陆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周志民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周志民的声音又惊又急:“陆秘书!你没事吧?大院里都传遍了——说韩秋生死了,死了好几个人,你也在现场——”
“我没事。”陆川简短地打断他,“周主任,今天帮我顶一天。省长的行程和工作安排你暂时接手,有拿不准的事给我打电话。我回家休息一天。”
“你放心!你放心!你好好休息!”周志民连声说,“这边交给我,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挂了电话,陆川走出了省府大楼。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陆川看了看时间。
距离他从家里出门去抓捕薛彪,已经过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这二十四个小时里,薛彪抓到了,薛彪死了;韩秋生被双规了,韩秋生死了;墙里的赃款拆出来一个多亿,然后渣土车撞了四个人。
时间的密度变得扭曲了,二十四小时里塞进了正常生活中一整个月都未必能发生的事件。
他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到了某种临界点——手指在发抖,不是情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进门。踢掉鞋。把那件沾满血渍和泥土的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进浴室,打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
热气弥漫开来,花洒的水流冲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在扎。脸上的擦伤被热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臂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血水混着热水流进地漏,把白色的瓷砖染成淡淡的粉色。
他靠在浴室墙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过全身。
那些画面又开始在脑子里播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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